年輕時代的日子，就像一場甜蜜又帶著幾分荒唐的夢。後來，我們就那樣好上了，相戀了，心心相印的感情，如同幹柴遇烈火，熱烈又純粹。誰讓女媧造人的時候，偏偏給了人類這般豐富的靈智與情感呢？
    整整一個多月，我們每天大清早都在東江湖邊霧蒙蒙的林子裏見麵。她手把手教我唱《竹雞調》，還把家鄉的風俗、人情、趣事一一講給我聽。那個竹木環繞的小山村——七落村，我至今記得清清楚楚，刻在骨子裏。
    山歌大會結束後，主辦方留下了少數歌手辦訓練班，黃竹燕也在其中。從那以後，她不再躲著我，我們依舊每天清晨在東江湖邊的林子裏相會，她看向我的眼神裏，早已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我不僅從她那裏記錄下了許多《竹雞調》的曲子，還慢慢了解了她的過往，我們總有聊不完的話題。
    相處久了我才發現，除了愛說“是嗎”，她還總愛問“愛不愛”。“龍老師，你愛不愛吃楊梅、枇杷？”“喂，吃過晚飯，你愛不愛上街走走？”“龍老師，你愛不愛打球？我們村口有個小學生玩的球場坪……”
    有一次，我鼓足勇氣，終於問出了藏在心裏許久的話：“竹燕，跟我說說，你家裏還有哪些人？”
    “你呀！咋總愛問這些？”她柔和的臉龐微微泛白，語氣裏帶著幾分遲疑，“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我們家很遠，在高高的山裏！”
    “再遠，能比天邊還遠？”我難免有些失落，語氣裏帶著幾分委屈，“我不怕遠。”
    “是嗎？”她眼裏又閃過一絲驚訝，默默地看了我許久，才攥著胸前的辮梢輕聲說：“我家就三口人，阿爸、阿媽，還有我。阿媽總說我命大……”說完，又帶著幾分不甘願的抱怨，“喏，都告訴你了，這下甘心了吧？”
    我分明從她的眼神裏讀出了一句沒說出口的話：哼！你這個讀書郎真壞，什麼事都要問個明白！可我心裏卻亮堂極了，一股說不出的喜悅湧上心頭，連嘴角都忍不住上揚。
    “竹燕，你們住在山裏，日子過得還好嗎？”我又關切地問。
    “咋會不好呢？”她一聽這話，立馬露出了自得的笑容，款款說道，“如今是新社會，山裏沒了強盜土匪，男的不用被抓壯丁，女的不用怕被拐賣，也沒人來收租剝削了……我們山裏人的日子過得紅火著呢！不愁吃不愁穿，塘裏的魚肥，欄裏的豬壯，娃娃們都能上學，好多人家都蓋起了裏外刷著白粉牆的新土屋。鄉政府還在村裏辦了代銷店，聽說明年還要在村下邊的小河上建個小水電……等將來通了電、通了電話、通了馬路，我們七落村就跟城裏一樣啦，夜夜都能在電燈下坐歌堂……就隻有一樣不好，村裏還興搶親……”
    “搶親？搶什麼親？”我連忙追問。
    “就是從這個村子把阿妹搶到另一個村子成親……”她輕聲解釋。
    “你們七落村，簡直就是歌鄉，是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啊！”我又犯了書生氣，忍不住稱讚，連“搶親”這種古舊習俗，在我眼裏都多了幾分神秘的詩情畫意。
    “桃花源？我們村前頭是有好多桃樹、梨樹、枇杷樹，還有廣柑和柚子樹！”她睜著黑津津的大眼睛看著我，顯然不懂什麼陶淵明的桃花源，隻認真地說，“我們山裏人就愛唱山歌，出門趕路要唱，上山幹活要唱，一天到晚，歌聲就沒斷過……”
    “竹妹，你的山歌唱得這麼好，記的又多，都是阿媽教你的嗎？”
    “是嗎？鬼才信你！你就是哄我，笑話我！”她身上總有種山裏人強烈的自尊心，卻又夾雜著同樣強烈的自卑感，總怕被人看不起、被人取笑。
    “我沒哄你！哄你我就變小狗！”我一時性急，竟賭起了咒，活脫脫一副孩子氣的模樣，“你唱的是真好聽，有韻味，記的曲子也多，我佩服還來不及呢！”
    “是嗎？你可別變小狗，千萬別說……”她嬌嗔地瞄了我一眼，眼神裏滿是調皮淘氣，又藏著幾分含情脈脈。
    “那你說，我變什麼好？”
    “你變匹馬最好！跑得快，不怕路遠……”她小聲說道，聲音細若蚊蚋。
    “好！好！竹妹！我就變馬！我正好屬馬，跑得快，再遠的路都不怕！”我滿心歡喜地應著。
    “哎呀！阿媽呀——你看我都講了些啥蠢話！都怪你！都怪你！我不管了，我不管了！”
    她仿佛忽然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臉頰瞬間紅透，雙手捂住臉，嗚嗚地哭了起來，耳朵上的銀耳墜、手腕上的銀鐲子，隨著抽泣的動作輕輕晃蕩。
    那一刻，我眼睛裏也火辣辣的，鼻子一酸，差點也哭出來。很顯然，一種不可言說的、甜絲絲又帶著幾分苦辣的情愫，悄悄流進了我和她的心田，在彼此心裏紮了根。
    每次相見，她總會為我帶來各式各樣的糧食：紅薯、土豆、芋頭、南瓜……起初，我堅決不肯接納，畢竟在那個艱難困苦的歲月裏，每一份糧食都無比珍貴，承載著生存的希望，我怎能輕易接受她的慷慨饋贈。
    後來，她耐心且誠摯地言道，她家距離此處較近，每日皆有車輛可供往返，她家就在那寧靜祥和的七落村。她們大隊有位令人欽佩不已的支書，在那風雲變幻、局勢複雜的時代，他以堅定的信念和無畏的勇氣抵禦住了上頭的壓力，未曾虛報產量，也未曾做那些虛浮不實、勞民傷財之事，而是引領著群眾一心致力於農業生產，一心投身於水利建設。
    也正因如此，她們村裏糧食充裕，她家亦不缺糧，她一臉關切地讓我安心享用，還心疼地說我已餓得身體浮腫。
    我的確餓得浮腫不堪，每月僅有18斤的定量，在毫無副食、油脂、菜蔬，且每日都需耗費大量腦力的情形之下，你們吃一個月試試！
    那是一種身心俱疲的折磨。每一個饑餓的夜晚，胃裏的空虛都如同無盡的黑洞一般，無情地吞噬著我的意誌。您能想象這樣的生活嗎？那真的是對生存的巨大考驗，身體在饑餓中備受煎熬，精神也在疲憊中苦苦掙紮。
    每一次的饑餓感襲來，都仿佛是命運的捉弄，讓我在困苦中徘徊，在迷茫中尋找著一絲溫暖和希望。我瘦骨嶙峋的身體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凹陷的眼眶裏，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