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章龍老師塵封的往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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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多年,七落村在我的憧憬之中,乃是山林中的樂土,宛如世外桃源般美好而令人向往。村裏的人們過著男耕女織、安居樂業的生活,與世無爭,人人親善,山歌常掛嘴邊、農活不離雙手,充滿著歡樂與溫馨。在我的想象裏,那是一片祥和寧靜的淨土,沒有塵世的喧囂和紛擾,隻有簡單而純粹的生活。
歌手訓練班漸近尾聲,我與黃竹燕皆有些心慌意亂,隻因我們的感情方才日漸深厚,如同春日裏的幼苗,剛剛在彼此的心田開始萌動,相互之間尚不夠安心,卻即將麵臨分離。並且我所要采錄的山歌、伴嫁歌,不過才完成一小部分。我心急如焚,卻又無可奈何,隻能盡力利用閑暇時光與她相伴。可她那般羞澀,總是躲避著眾人好奇的目光,處處提防著那些流言蜚語。
因而,我與她共處的時光,依舊唯有每日清晨在東江湖邊竹林裏的那短暫而珍貴的時刻!而且即便是這樣,在山歌會的工作人員當中,也引發了一些風言風語,指責我作風不正,對待女性不夠嚴肅。山歌會的領導人已然明確宣布了嚴格的紀律,在山歌會期間,任何人不得談情說愛,尤其是與那些來自鄉下的女歌手談戀愛。我甚至麵臨著山歌會後,文化宣傳部門的領導同誌要找我嚴肅談話的局麵。
這是何等的荒唐啊,山歌會,山歌會,大部分山歌都在吟唱純潔的勞動愛情,皆是唱著反封建禮教、反包辦婚姻的內容,然而一旦出現了些許朦朧的愛情,既無擁抱,亦無親吻,卻被視作越軌行為,不正派的作風。
歌手訓練班結束的那個中午,黃竹燕冒著被同伴取笑、嘲諷的巨大風險,鼓足了勇氣,手裏提著一隻精致的金絲篾提籃,邁著堅定又略帶忐忑的步伐,穿過曲折的小徑,來到河邊的竹林與我會麵。而我呢?上午的大會一結束,中午的聚餐都未曾參加,便迫不及待地早早等候在這竹林之中,心中滿是期待與不安。微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我的心也隨著這聲音起起伏伏。
“瞧你!瞧你!臉色蒼白得如同紙張,究竟為何?”她一路小跑而來,氣喘籲籲,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一見到他便直直地盯著問道,眼神中滿是關切與焦急。她的發絲有些淩亂,隨著呼吸微微顫動。隨即便遞過來2個煨好的紅薯。那紅薯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溫暖著我的心,仿佛也溫暖了整個世界。
“你說呢?”我極力忍耐著,不讓淚水奪眶而出。那時的人的感情較為純真,也更為脆弱。一點點的關心和觸動,都能讓內心泛起層層波瀾。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情感的真摯顯得尤為珍貴,每一份關心都如同黑暗中的明燈,照亮了彼此的世界。
“龍老師!你要是這般模樣,我可不喜歡!好似往後我們再也見不到麵了一般!”
她的聲音顫抖著,但語氣中卻透著一股倔強和堅定,仿佛在向命運宣告著她的決心。她手裏握著那隻金絲篾提籃,嘟著嘴,沉著臉,仿佛在竭力與我的軟弱,或許還有她自身的軟弱賭氣似的。她的眼眸中閃爍著淚光,如同清晨荷葉上的露珠。
“竹燕!好,我聽你的。我們的日子還長著呢。好好地,我們不用眼淚來告別。”
“是嗎?這就對啦。其實,要說放心不下的,應該是我,而非你!”
“為何?”我不自覺地學著她的語氣詢問,目光緊緊地鎖在她的臉上,試圖從她的表情中找到答案。
“你是城裏的讀書郎,我是山裏的砍竹妹!”
“不,不,竹燕!你是我們市裏首屈一指的山歌手!”
“可我都虛歲二十一了,快老了!”
“說的什麼話?二十一歲怎就老了?”
“有時候,人就是會老得很快!”
這話,猶如鼓點,重重地敲打著我的心扉。我知曉,山裏妹子的心,一旦萌生出真摯的愛情,就會像岩漿那般熾熱,就會像幹渴那般急切,就會像“望夫石”那樣地堅守和等待!
“龍老師……”
“你別叫我老師、老師,我不愛聽。”
“那你愛聽什麼?”
“你喊……喊我哥!”
“是嗎?好,我就喊你……親阿哥!”
我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胸腔中憋著一口氣幾近要炸裂開來。再也無法抑製內心洶湧的情感,我不顧一切地猛地抱住了她,而後身子倚靠在龍竹竿上,捧著她黑紅色的豐腴麵龐,親了又親,親了又親。那一瞬間,仿佛時間都停滯了,世界隻剩下我們兩個。“阿哥,好阿哥……我是你的,你的……瞧你,瞧你……”她癱軟在我身上,口中呢喃著夢囈。我們的舉動大概驚擾了龍竹梢頭的竹雞,竹雞們“姐姐愛一”、“姐姐愛--”地叫著,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黃竹燕——!黃竹燕——!快上汽車了。”
那呼喊聲打破了我們的甜蜜與寧靜,顯得如此刺耳和令人心煩。
“好阿哥,好阿哥……放開我……聽聽,人家都在喊我了!”
她在我的懷抱裏抽泣著,雙手卻依然緊緊地摟著我不肯鬆開。她在我臉上親了又親,才帶著一種幸福的滿足,寬慰地勸著我說:
“好阿哥!你急什麼?你不是要到七落村去嗎?我阿媽見到你這個讀書郎定會十分歡喜!我帶你進山去挖筍,去砍竹,去放樹吊捉野物,去撿金絲亮眼的香菇!那時,我就任你抱,任你親,什麼都應允……好阿哥,嗚嗚嗚,好阿哥——”
她哭出了聲來,那哭聲中飽含著不舍與無奈。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我的肩頭,仿佛是滾燙的岩漿。
我這才生平首次體會到什麼是生離死別,死別生離!人生的路途上,為何會有如此眾多令人肝腸寸斷的離別?就像那漫長公路線上的一個個小站,離別,離別,離別……每一次的離別都像是在心頭割下一道深深的口子,讓人痛徹心扉。
“黃竹燕——!黃竹燕——!”
招待所院子裏的呼喊聲愈發急切,顯然已是極不耐煩了。有那麼一瞬間,我差點就要讓竹燕留下來!留下來……然而我猶豫了。覺得此事太過突然,太過草率,我們毫無準備,生活也難以安排。更為關鍵的是,領導和同誌們會如何看待這件事?他們會允許?會同意?能理解?招來的隻會是指責、批評,甚至處分……瞬間,我仿佛看到了一雙雙嚴厲的眼睛、一張張肅穆的麵容。我不能任由一時的感情衝動……於是,我戀戀不舍、無可奈何地鬆開了竹妹,竹妹也就放開了我。或許不該由我先放開她,她還略帶埋怨地撅了撅嘴呢。
竹燕將腳下的那隻金絲篾提籃送給了我,是她親手剖的篾,薄如紙張,用石灰水浸泡過,上過光油,呈金黃色,半透明狀。最後她說道:
“我等你。你就用這個籃子裝著本子去,去記錄《竹雞調》,去記錄山歌、伴嫁歌。你要守信,你要記得!你要去!……
你要守信!你要記得,你要去!……
這是響徹雲霄的霹靂,這是震撼地府的雷鳴……這成為了長久在我耳邊回響的呢喃細語、依依囑托;這成為了深埋在我心靈深海之中的遙遠呼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