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龍老師塵封的往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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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1958年的”浮誇風”,各地都虛報糧食產量,把收成吹得天花亂墜。結果國家按照虛報的產量征購糧食,不少農民把自家的口糧都交了上去,最後隻能挖野菜、啃樹皮、吃糠麩度日,餓肚子是常有的事。”他攥緊了拳頭,聲音都有些發顫,“緊接著,華東、華北、東北、兩廣、西南這些主要產糧區,又遭遇了罕見的大麵積旱災,田地幹裂,莊稼枯死,很多地方糧食大幅減產,甚至顆粒無收,這一旱就是三年啊。”
“屋漏偏逢連夜雨,1960年的時候,蘇聯突然翻臉不認人,單方麵撕毀了合作協議,撤走了所有專家,好多正在建設的工業項目都被迫擱淺。更過分的是,他們還逼著咱們立馬還清抗美援朝時期欠下的債務,絲毫不顧咱們當時的困境。”龍老師歎了口氣,滿臉都是無奈,“這三件事疊在一起,就像三座大山壓在新中國的肩上,本就脆弱的經濟徹底扛不住了。”
“那時候國際上對咱們實行封鎖,糧食進口渠道少得可憐,國內又糧食緊缺,大麵積的饑荒就這麼來了。好多地方都餓死人了,路邊時不時就能看到麵黃肌瘦、奄奄一息的人,那日子,真是苦到了骨子裏。”說到這兒,龍老師眼眶有些發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平複了一下情緒。
“就算日子再苦,該做的工作也得做。那時候我每天早上天剛蒙蒙亮,就跑到市招待所後麵的林子裏練聲吊嗓子,”依——啊——””咪——啊——”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裏格外響亮。”龍老師話鋒一轉,又回到了那段回憶裏,“林子腳下就是東江湖,清晨的湖麵蒙著一層厚厚的水霧,像仙境似的,隻有趕早出船的漁民,劃著小船撒網,”嘩啦——嘩啦——”的水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連著好幾個大清早,我都能在林子裏碰到一位山裏來的女歌手,她也在這兒練《竹雞調》。”龍老師的眼神柔和了下來,語氣裏帶著幾分懷念,山裏女歌手青山一般端莊,雲杉一般俊秀,卻又是一隻害羞的孔雀,每逢一見到他,那黑李子似的大眼睛一閃,就埋下眼皮,低下腦殼,雙手捏著垂在胸前的獨根發辮,不唱了。”有一回我走得輕了點,沒讓她察覺,她回頭看到我時,嚇了一跳,捂著胸口嬌嗔道:”哎呀——!你這人咋不聲不氣的,想嚇死人啊!””龍老師學著當年女歌手的語氣,眼裏滿是笑意。
“說罷,她還怪罪似的瞪了我一眼,可轉念一想,認出我是山歌會的工作人員,就是大家都喊的”龍老師”,又忍不住抿著嘴淺淺笑了笑,那笑容就像山間的桃花,淺淺淡淡的,卻格外動人。笑完之後,她就轉過身,腳步輕快地往招待所跑去,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轉眼間就沒了蹤影。”
“第二天,她就換了個地方練歌,想躲著我。可我心裏記掛著記錄《竹雞調》,每天早上都順著”姐姐乖——””姐姐乖乖——”的歌聲找過去,總能在河邊的竹林裏找到她。”龍老師笑著搖了搖頭,帶著幾分當年的執拗,“估計她那時候都恨死我了,覺得我像影子一樣跟著她,又像魂兒一樣纏著她,甩都甩不掉。”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我對她真沒別的心思,就是一門心思想從她嘴裏聽到完整的《竹雞調》,把這些珍貴的民間小調記錄下來,免得日後失傳。就這麼一來二去的,我們倆慢慢就相熟了,有時候還會聊上幾句,說說山裏的事,聊聊唱歌的技巧……”
“你貴姓?大名是啥?”頭一回跟她搭話,我緊張得像頭笨熊,嘴笨得半天擠不出一句順耳的話。
“還貴姓大名呢,開會發的那本冊子上不寫著嘛?我叫黃竹燕。”她果然白了我一眼,隨即又抿著嘴笑了,眉眼彎彎的。好在她終究報了姓名,透著山裏人獨有的厚道與本分。
“黃竹燕?這名字真好!”我趕緊沒話找話,語氣裏滿是真誠的稱讚。
“是嗎?”她那雙黑津津的大眼睛裏,閃過一絲略帶驚訝的問詢,“好啥呀?山裏人的名字土得掉渣,哪比得上你們城裏讀書郎的名字體麵……”
“土名才好呢,有地方色彩,滿是生活氣息,比那些花裏胡哨的洋名實在多了……”我那會兒一口學生腔,全是從書本上搬來的詞句,說得生硬又認真。
“是嗎?”她的大黑眼睛裏,又閃過那種略帶驚訝的問詢,模樣格外迷人。我這才發現,“是嗎,是嗎”竟是她的口頭禪。
“你家在哪個縣?遠不遠?”我又笨拙地追問,活像查戶口的,自己都覺得有些唐突。
“我家呀——”她把“呀”字拖得老長,烏黑的辮發從腦後繞到身前,搭在肩上,辮梢輕輕咬在嘴裏,低著頭半天沒出聲。這天早上她沒戴花頭帕,滿頭青絲中間,那道白白的發縫清晰可見……忽然,她猛地仰起頭,辮發一甩,深深看了我一眼,眼裏透著股調皮的神氣:“我家呀——在高高的山裏、濃濃的霧裏,告訴你你也不知道,帶你去又太遠啦!”
“我去地圖上找!”我那會兒書生氣十足,壓根沒懂她話裏的調侃。
“是嗎?哎呀,你呀——”她捂著嘴笑,“那樣小的地方,地圖上哪會畫得著?”
這位聰慧的山裏妹娃,頭一回讓我這個書呆子鬧了個大紅臉。“我家住在七落村,你肯定沒聽過,在好遠好遠的深山溝裏呢!”她見我臉紅,才輕聲說道。
“七落村?好名字!好名字!這地方,莫不是個女兒國?”我隨口打趣。
“看你,看你,就會取笑人!早曉得不告訴你了!”她嬌嗔著瞪了我一眼,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
我生怕惹她生氣,趕緊補救:“我不是取笑你,你們那兒肯定是民歌之鄉!《竹雞調》就是民間音樂裏的綠寶石,極具藝術價值!說不定用不了多久,你們七落村的名字就會上州報、省報,人人都曉得!”
“是嗎?”這回,她是真的吃驚了,雙眉微微揚起,眼睛亮得像星星,身子不自覺地朝我微微前傾,滿是期待地看著我。
“龍老師,我們山裏的老老少少,就愛唱山歌!不管嗓子好不好,出門唱、進山唱,一天到晚,哪片竹山裏都有歌聲飄出來!”
“是嗎?”這回輪到我十分驚奇了,沒想到山裏的山歌文化這麼濃厚。
“你當我哄你呢?我為啥要哄你呀?”她像受了委屈似的撅了撅嘴,隨即又坦然一笑,“龍老師,你要是不信,就自己去看看,山歌多到你記都記不完,背都背不動!”
“竹燕!我一定要去!再遠的路我都要去!”我一時興奮得忘乎所以,竟一把抓住了她的雙手。
她的臉瞬間漲得緋紅,手心滾燙滾燙的。她顯得慌亂極了,卻又溫順地讓我握了片刻,才輕輕抽回手,羞澀地捂住了臉:“哎呀——!你這是做啥呀?要是被人家看到,多丟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