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黃大兵吐心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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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大兵支書瞧著自家大兒子黃博遠,自打那天去市裏醫院體檢、往卷煙廠交了表格後,便沒了下文,反倒日日跟那趙新竹黏在一起。這天進山幹活,路過趙新竹家,他特意拐進去,跟趙新竹阿公阿婆說了通話。隔天,趙新竹就被阿婆念叨得哭腫了雙眼。
黃博遠得知自己的父親竟然跑到山壪土屋裏去幹涉、阻止他跟新竹阿妹的戀愛關係,氣得眼睛發烏、脖頸粗脹、渾身就像一隻火藥桶。好幾回,要不是龍老師在一旁拉著、勸著,他都要去跟他爸爸大鬧一場,出一口惡氣,然後與之決裂。龍老師無形之中就成了他們父子之間的緩衝區、維持和平部隊。
龍老師的這種臨時的地位和作用,大兵支書當然很快就認識到了。他隻有博遠、鵬濤兩個兒子,縱然是恨鐵不成鋼,卻也不願跟兒子鬧到勢不兩立、關係破裂。過了些日子,他父子倆的關係仿佛有了好轉。一天晚上,大約是博遠到公社去辦事去了,大兵支書特意叫老嫂子炒了幾樣葷腥素菜,擺下杯盤碗碟,又把弟弟黃大富請來作陪,請龍老師喝新釀的糥米酒。黃文俊自然厚著臉皮也來了。
老兩口和黃大富都笑**的,顯得十分的高興親熱。龍老師正奇怪大兵支書為什麼會一時對他這個“梨園弟子”如此敬重起來,知道肯定是有事求他,於是龍老師開門見山說道:“黃支書,你有事就說,不要搞這些虛頭巴腦的,能辦的我盡量辦,不能辦的也幫你想辦法。”
“老龍同誌,你是市裏派下來的,日後可要多在領導麵前提攜我侄兒博遠幾句……”這時,黃大兵還沒開口,黃大富搶先對龍老師說道。
“是呀!老龍同誌!我告訴你,這回林邑市卷煙廠招工,我們全鄉才三個名額呀!來、來、來,坐下說,邊吃邊說,”黃大兵見話題被他弟黃大富打開了,也不再顧慮。
於是大家坐下吃喝起來。幾杯酒下肚。幾個人談興起來了。
“你想想看,如今鄉下年輕人哪個不想進城?光這些年來複員退伍軍人就有好幾百人呀!哪個不想去端鐵飯碗,日不曬,雨不淋,一生一世的都有保障?每天工作八小時,星期天休息,還有探親假,病事假,公費醫療,哪樣不齊?為了這個指標,前些日子我可沒少求人呀,公社領導總算依了我,在那特殊年代中我可是救了他的命呀!。博遠這黃眼畜生,這回總該曉得了,父親還是父親呀,父望子成龍呀。開始去時工資低一點,但每月獎金不少。我們鄉下人、山裏人,要想消受到這些福利保險,起碼還要幾十百把年,反正我這世人莫想趕上……”黃大兵喝了一口酒後說道。
“可是,你也曉得,這個黃眼畜生就是家裏的一個叛逆!天天和我吵,我跟我那作反的崽娃,遲早有一天會反目,會翻臉,如今我家裏就像埋著一個啞炮,說不定哪天要踩響就踩響了。”說道這裏黃大兵眼睛紅紅。
“其實,社員群眾就是不講,我心裏也透亮,他們講我一些什麼來著……我們家裏,不就有一個叛孽麼!無非是講我思想僵化啦,保守啦,凡是派啦,極左的流毒沒有肅清啦;講我作風不民主,一言堂,家長製啦;講我不緊跟上級,沒馬上搞專業承包,責任到戶、到人頭啦;為什麼還不恢複男女坐歌堂、唱”伴嫁歌”的老習俗啦;為什麼還沒有給一些人落實政策,平反冤假錯案啦……你看,主要的,是不是大致上就是這些?”
說著,他猛地端起酒杯,手腕一揚,將杯裏剩下的老酒一氣喝幹,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仿佛那不是醇香的米酒,而是摻了黃連的苦汁。放下酒杯時,他重重地“唉”了一聲,眉頭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眼角的皺紋也跟著擠在一起,滿是化不開的愁緒。黃大富瞧著他這副模樣,忙不迭拿起桌上的酒壺,小心翼翼地替他杯裏篩滿,酒液順著壺嘴淌進杯中,泛起細密的酒花,映得杯沿都添了幾分亮色。
一旁的黃文俊瞧著這一幕,不禁暗暗稱奇。在他印象裏,黃大兵向來是個成天到晚虎著張臉、瞪著雙眼睛,半點情麵都不講的老倌子,行事專斷,性子又剛愎自用,誰的勸都聽不進去,活脫脫一副油鹽不進的頑固模樣。可今日聽他一番剖白,才發覺這人頭腦並不算僵化,心裏跟揣著一麵明鏡似的,村裏人的議論、自己的處境,樁樁件件都門兒清,隻是不願輕易外露罷了。
幾人又閑聊了幾句,黃大兵端起酒杯又是兩杯下肚,算下來已有三杯老酒入喉。酒勁漸漸上頭,他滿臉上的皺紋都被酒氣熏得微微泛紅,像是敷上了一層淡淡的胭脂,原本淩厲的眼神也柔和了幾分,蒙著一層淺淺的醉意。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帶著幾分酒後的喟歎開口說道:
“老龍同誌,你們在上級機關單位坐班,當”三水幹部”(對人浮若市的機關作風的戲語:上班喝茶水、下班喂奶水,月底領薪水。),可不曉得我們農村第一線這些芝麻綠豆官的苦處啊!上邊晃一晃,下邊亂一片,上邊放個屁,下邊臭半天!”
眾人聽著他這番掏心窩子的感歎,都紛紛點頭表示同情,靜等著他往下說。
“打個比方吧,如果製訂政策的機關是個水庫,你們這些執行政策的機關衙門就是灌溉渠、大水溝,可我們公社、大隊一級就是毛渠、過水丘!你們是上傳下達,兩頭不沾邊,不直接跟社員群眾打交道。可我們呢?在社員眼裏,我們簡直是透明的!眼睛鼻子,甚至胳肢窩裏有幾根汗毛,社員群眾都看得清清楚楚:你家來了個什麼客,哪一回上集市上割回了幾斤肉,扯了幾尺絲綢布,他們都心裏有數……至於水庫裏有多少流量的水流出,是清水、濁水,冷水、暖水,灌溉渠漏沒漏,走沒走失,社員群眾誰會管?誰搞得清?可他們的眼睛隻是盯著毛渠、過水丘!好象田裏有沒有水,天旱不旱,禾苗壯不壯,收成好不好,都是要看我們這些不起眼的毛渠、過水丘!”
“是啊,有道理,有道理。”龍老師和黃大富一時被他這飽含著工作甘苦的話語打動了,甚至對他產生了一點好感。
說實在話,原先他給黃文俊的印象是極差的,因為通過黃博遠和趙新竹的事,還有聽黃博遠和趙新竹講的話,黃文俊覺得黃大兵就象個舊時的山寨寨主似的,統領、包攬著山寨的生活,一言九鼎,無人敢反對他。可是剛剛聽了黃大兵的自述工作甘苦的話,也同情起了他大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