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土屋風波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581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怎麼?新竹答應過給你唱《竹雞調》了麼?如今在我們七落村地方,怕隻有她唱得全,也數她嗓音好。她家有唱歌的種。。。。。黃博遠說。
“怎麼她家裏隻有老阿婆和一個啞巴阿公?聽說她阿媽改了嫁?也沒見她的阿爸?”龍老師心裏充滿了疑問。
“龍老師,有些事,你叫我一下子怎麼講?不清不白的,又怎麼好講得?”提到新竹家的事,後**又是那一口老話,“要麼,你去找我阿爸打聽一下,問問他為什麼還不給人家平反冤假錯案。。。。。反正你在我們七落村多住些日子,一邊收集山歌,一邊就慢慢會了解到許多情況的!”
說罷,後**就咚咚咚地踏著木板樓梯,下去了。
這村子裏的人和事,就象一團謎。龍老師決心管管閑事,解開這迷團。剛好昨天和新竹約好了,要給她錄山歌。
於是早飯後,龍老師就特意用那隻已經引起過趙新竹注意的金絲篾提籃裝了錄音機,又到這離村子裏把路遠的山壪土屋來了。可是,龍老師還沒進屋,就遠遠的從木格子窗口上看見,新竹那啞巴阿公鼓眼暴睛的,拿著雪亮的剖刀,憤怒地在她麵前比劃著,“嗚哩哇啦”地叫喊著,樣子真嚇人。新竹卻並不懼怕她啞巴阿公,跟阿公麵對麵的站著,也氣憤憤地跺著腳,雙手時而指指喉嚨,時而晃晃巴掌,也在比劃著!看著這情景,龍老師真替新竹捏一把冷汗,生怕她啞巴阿公一時氣極,手裏那雪亮的篾刀會劈下來!好在這時,老阿婆提著個潲桶從側門進來了,大約是剛喂過豬回來,一見啞巴丈夫的這副樣子,就丟下潲桶走上前去,一把奪下了他手裏的篾刀,又把拉著他坐下,拿了根竹條塞過去,示意他做自己的活路,才轉過身來,把新竹也拉開了,訓斥著:
“小冤孽!都把你慣成什麼樣子了?麵對麵的和你阿公鬥氣!沒有一點規矩!空長了個身架子……你就不曉得你阿公造孽?啞了口,有句話都講不出?”
老阿婆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睛,扯起衣襟角角來揩淚。
“他啞了口,就不準人家唱山歌了?人家市裏來的龍老師,昨天專門來約過我。。。。。。我本來是好好生生的告訴他,他卻舉起刀來嚇唬我。。。。。。好象我是他的仇人,不是他的親孫女。。。。。。嗚嗚嗚。。。。。。”
新竹委屈地哭了。她啞巴阿公照舊氣憤憤的,在剖著篾。隻有那睡在地上的黑狗,一會看看這個,一會看看那個,不聲不響,不介入這主人們的矛盾糾葛。
“算了,算了!鬼妹崽。。。。。。”老阿婆見新竹一哭,聲氣也就柔和了下來,“唱山歌?唱哪家子的山歌喲!吃不夠吃,穿不夠穿,你阿公一年到頭、天光到黑剖多少篾?你也天天上山砍竹、挖筍,洗篾都交到生產隊、大隊,年頭歲尾結算下來,還講我們是超支戶!可有的人一年四季雙手甩甩,竹篾都不分倒順,隻大會小會的耍嘴皮子,當叫雞公,卻蓋起了新樓屋!隻怕是七落村地方有人喝桐油,嘔生血!冤枉吃多了,做多了,會斷子絕孫喲!”
“阿婆,你這是在罵隊上的幹部。。。。。。”新竹見阿婆火氣這樣大,便淚眼婆娑地勸了一句。
“罵了又怎樣?我六十幾歲了,還怕他們來抽筋剝皮?隻怕哪一天,我要把七落村地方的事,編成山歌來罵,來唱……”
“阿婆,可人家市裏來的龍老師……人家龍老師就是市政府專門派來收山歌的!”
“市裏派來的又哪樣?管他是來收山歌還是收竹席的。我們自己家裏的山歌都唱不完哪!你阿爸就因了唱山歌,唱丟了性命!你阿媽就因了唱山歌,沒了人影……搞得我們這個家,人鬼不分。。。。。。”
老阿婆也哭泣起來,又扯起衣襟角角來揩眼睛。那啞巴阿公則一邊剖著篾,一邊不時地瞪新竹一眼。新竹呆癡癡地倚靠在門上,嘴裏咬著辮梢,一聲不響。
“還有,鬼妹崽!昨天,大隊支書你大兵伯來過。。。。。。”過了一會,老阿婆又數落、訓斥起孫女來,“人家講你才虛歲二十四,談哪路子對象?如今政府有規矩,年輕娃兒妹兒要晚婚晚戀。。。。。。你就不想想,我們這樣的破土屋,又怎麼對得起人家的紅磚青瓦新樓屋?傻斑鳩進不得金絲籠。。。。。。昨天我也對他當支書的講了,博遠那後**盡管去門當戶對挑堂客好了,隻是今後也要少進我們家的土屋!”
一聲不響地倚靠在門邊的趙新竹這時變了臉,雙腳一跺,辮梢一甩,轉過身子就進了睡屋,大約是倒到了床鋪上,砰砰地捶著床板,嚎啕大哭:
“都是你們!嗚嗚嗚!都是你們!不準我這樣,不準我那樣!隻準我死!隻準我死!阿媽呀——!阿媽呀——,你為哪樣要丟下我?為哪樣要丟下我。。。。。。嗚嗚嗚,都是你們——!都是你們害人精。……
新竹阿妹這一哭,整個土屋都亂了,老阿婆趕忙進了睡屋。啞巴阿公也放下了手裏的活,拍拍衣襟進了睡屋。連那條躺在地上的黑狗,都一躍而起,竄到門外邊,發現了龍老師,“汪汪汪”地驚叫著。
。。。。。。龍老師還能請新竹阿妹唱什麼山歌?還能請老阿婆唱什麼山歌?龍老師根本沒有跟她們打上照麵,就提著金絲篾提籃往回走了。顯然,這個篾匠人家的生活正籠罩著痛苦和不幸。新竹阿妹年紀輕輕的身心裏,蒙上了巨大的陰影。看來,黃大兵支書已經察覺到了自己的大崽娃跟新竹的戀愛關係,而來進行了幹預。難怪博遠後**每晚上總是很晚才落屋。。。。。。
在從趙新竹家回來的路上,龍老師聽到村民們聚在一起互相談論著,龍老師仔細聽了才知是關於黃博遠和趙新竹的話題。
“轉業哥哥”黃博遠將被招工進城的事,很快成了村裏人家互相打探、人人議論的新聞。一些平日跟大兵支書家過從甚密的,自然都要一一的上門來沒話找話地將博遠兄弟誇讚一番,甚至有人向老支書提出,要由全村的人湊份子,辦幾桌酒菜來恭喜賀喜。在這件事情上,大兵支書倒是頭腦清醒,當即拒絕了這個動機雖好但效果不佳的建議。
龍老師則在走訪一些老歌手的過程中,聽到了各種各樣的傳言,有說“大兵支書這步棋確實走得高妙,既替崽娃謀了前程,又解決了父子矛盾”啦,有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大兵支書給大家上了二、三十年紮根山區、安心農業的政治課,到頭來倒把自己的大崽娃都送進了城”啦,有說“黃家屋裏父子吵架是耍戲法,為了替崽娃謀出路製造口舌”啦。等等。但山裏人最為關注的,還要看看黃博遠怎樣來處置他和趙新竹的這親事,因為如今進城裏工作的人最不願意留有“農村家眷”之類的尾巴。
山壪土屋裏的新竹阿妹,自從被阿公阿婆教訓了之後,整整三天沒露麵。有人講她天天躲在土屋裏哭。
龍老師不禁又想起了他記憶中的那個歌手黃竹燕。或許,黃竹燕後來的命運,跟趙新竹一家的命運,是極其相似的。。。。。。但是黃竹燕啊,你在哪裏?在哪裏?還有你一再誇讚過的那個豐衣足食、塘裏魚肥、欄裏豬壯、家家新居、人人安樂的世外桃源似的七落村,又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