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龍，來來，喝酒，喝酒！吃點菜，吃點菜，”黃大兵一手端著杯，一手拿著筷子，在菜碗邊上敲敲點點，“來來，不要光顧了講話……不瞞你同誌講，近兩年我也是悶了一肚子話，沒有地方去講啊……你在寨子裏住了這麼些日子，肯定是在背後聽到了許多有關我的各種反映了羅……”
    龍老師搖了搖頭，表示不願意介入一些跟自己的本職工作無關的矛盾糾葛中去。
    “就講這平反冤假錯案的事吧，在我們大隊、生產隊兩級，前些年是批過、鬥過一些社員，但從來沒有給哪個人立過什麼案、上過什麼文件……批過了，鬥過了，也就完了。如今要平反，也隻是看看哪天方便，開個大會，當眾宣布一下，批錯了，鬥錯了，然後賠禮道歉，發放一些慰問品，就沒什麼事了。可是放心，的確沒有立過誰的案！都是鄉裏鄉親，當年上級的命令壓下來……你懂得！當然，老龍，我曉得，你會提出山歌手趙新竹的父母親和另外幾個在特殊年代中被迫害致死的人的問題，可他們是在縣裏受的株連，責任在縣裏，跟本大隊關係不大，不能把這案子朝本大隊攬……”
    黃大兵又是一杯老酒下肚。
    “老龍，就沒有人替我想想，想想我的苦處、難處，替我也平反平反……在七落村這地方，我當了整整二十五年支部書記了！五年一屆，滿打滿算，也是連任五屆了。我就吃了沒有文化的虧！沒有做成甩手幹部，沒有脫產……老子有時就恨了這個文化！文化這個東西，它家夥專門跟我們泥腳杆子過不去……可是好好壞壞，老子也當了二十五年支書！老龍，不是我拿豬尿泡當牛皮，二十五年啦，你以為是容易過來的？”
    “跟我一起搞土改出身的人，如今還在當支書的，你去調查調查，打聽打聽，還剩下有幾個？不是栽進了經濟錢財的汙泥坑，就是跌進了男女作風的臭水溝，不是在階級立場的青石板上碰破了頭，就是在路線鬥爭的三岔口上錯了方向。”
    說著，黃大兵又自管自地幹了一杯。看來他已經七成的醉意。酒醉心裏明，酒後吐真言。黃大富和龍老師兩個人靜靜的聽著，沒有插話，黃文俊也很樂意聽這種平日怎麼也不會講出來的真話。聽人講真話是一種享受、倒是真怕黃大兵突然清醒了過來，住了口呢。
    “黃支書，你不容易，你真是不容易……”龍老師有些惡作地隨聲附和著，
    “你都是怎麼過來的？總結總結，可是個寶貴經驗呢！”
    黃文俊心想龍老師咋和我心裏想的一樣呢，都想把他的心裏話都套出來，
    ”還總結總結？你老弟怕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呢……”黃大兵睜著一雙渾濁醉眼，直盯住龍老師不放。黃文俊曉得，興之所致，這時刻黃大兵的話匣子是再收不住了的。
    “當然，不說有什麼經驗，但這訣竅嘛，還是有一點……就叫做”多報喜，少報憂，大好形勢永不丟；張書記，李書記，誰在台上聽誰的；進也好，退也好，補貼工分少不了，左轉彎，右轉彎，左邊總比右邊香”!”
    “哈哈哈！黃支書，高高高，妙妙妙!”龍老師大笑起來，“你這個歌訣不簡單呀!”
    黃大兵自己也開心地笑了。
    “還有就是“緊跟”、”快跟”和”慢跟”……”黃大兵繼續向龍老師闡述著自己的歌訣。
    這歌訣黃文俊聽黃博遠講過，這次再聽黃大兵親口講，還是覺得震驚和新奇，一個山區大隊的老支書，竟會有這樣一套經驗總結。
    “就是講，每逢中央有了新精神，新政策，或是新運動，大多數人總是沉不住氣，總是”緊跟”、”快跟”，我呢，對不起，不去湊這個熱鬧，爭什麼頭一、二、三名，圖一時痛快。”
    “比方說，1958年，全國都在搞浮誇風，大煉鋼鐵，搞得大家都拿家裏的鍋、鼎等去大隊煉鐵。我就頂住了，還是按原樣在村裏搞生產、種稻穀。不但如此，到了冬天，我還組織村民大開荒地、大搞農田水利建設。三年下來，我村多開了600多畝畝旱地，近300畝水田！你看看我們村周圍這山林，再看看別的村的山林，我們這裏的多茂密呀，都是原始森林，別的村都光禿禿或都是灌木叢，就是有森林，也是後來人工種的，能跟我們村比？”
    “再後來，你知道的，馬上就三年自然災害，全國各地餓死了多少人呀！可我們村因為我堅持農業生產，堅持”民以食為天”一個人都沒餓死。還支援了縣、鄉不少糧食。我救了多少人的命呀，所以我這個支書才能一幹這麼多年，他們心裏感激我呀！……從那以後我就總結了：有些時候上級的政策也不一定對。”黃大兵想起往事笑**的自豪的說道。
    “再比如，我這次找的那個幫我忙讓博遠那孽子進卷煙廠的公社書記，在特殊年代中就是因為不小心損毀了**瓷像，就被打成現行反革命被遊街示眾，戴高帽子，住牛欄，要不是我在執行的時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些事看到隻當沒看到。他早就被鬥死了。還有好多事……”黃大兵把一顆花生米放在口中咬的嘎嘣作響，邊咬邊說。
    “天下大事，都有個定數，不是我們這一等的人摸得準、看得清的呀！這兩年，農村的政策的確是變化大，放得寬。可是你急什麼？上級的政策是限了時刻的嘛？落實政策也好，平反冤假錯案也好，生產責任製、專業承包也好，等人家先搞了、試過了，把上下左右都看看清楚了再落實也不遲嘛，反正我們是偏僻的山區生產大隊，上級領導也不會拿我們來示範嘛……來來，龍老師，菜都涼了，我們再幹了這一杯!”
    “好，好！黃支書，我這一杯可是舍命陪君子了……”龍老師說，“你的這套經驗都是這麼總結出來的？”
    “還不是跌了兩回跤了，就學了師博了，慢慢的就懂了!”黃大兵說，“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這十幾二十年來，上級換了多少班人馬？改換了多少回方針政策？用老話講是一座佛祖一班羅漢，一朝天子一朝臣。可是在我們七落村這個地方，黨支部的領導班子是二十幾年來一貫製，長期穩固！我要是”緊跟”、”快跟”，勢必會被群眾罵作”變色龍”。
    與其當“變色龍”，還不如當”右傾”保守，我隻是思想轉得慢，不是不想緊跟上級的政策，這樣容易被諒解、被接受……這就叫做你有千變萬化，我有一定之規。以不變應萬變。自成門戶，自成體係，哈哈哈！”黃大兵說著說著就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