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樓上那些正準備演唱節目的歌手們卻顯得有些猶豫不決。他們麵麵相覷，眼神交流間透露出一絲疑惑和不解。過了好一會兒，終於有幾個人怯生生地抬起手，輕輕地拍了幾下巴掌。這些掌聲聽起來十分稀疏，仿佛隨時都會停止似的，與樓下熱烈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與此同時，還能聽到一些細微的竊竊私語聲從人群中傳出，似乎大家對黃大兵支書的行為感到頗為詫異。
    麵對這樣的情景，龍老師完全沒有預料到。原本滿心歡喜前來參加這次文藝采風活動的他，此刻被黃大兵支書如此一番折騰，頓時覺得自己像是個小醜一樣站在這裏。尤其是當他聽到黃大兵支書用那種奇怪而又別扭的方式介紹自己時，更是氣得差點笑出聲來——什麼“梨園弟子”？他不過就是個普通的文化工作者罷了！
    龍老師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心中暗自感歎：今天可真是遇到個怪人啊！他順手按下手中錄音機的暫停鍵，隻聽“哢嚓”一聲輕響，錄音帶便停止了轉動。畢竟再繼續錄下去也是徒勞無功，倒不如省點時間去別處看看呢……
    黃大兵支書似乎沒察覺到龍老師的尷尬，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過去，人家都說我們七落村是民歌之鄉，男女老幼都會唱、都愛唱！但大家要記住，唱歌也是有階級性的！唱歌背後，同樣有兩條道路、兩種路線的鬥爭！不能像解放前那樣，無政府主義泛濫，聽憑地主資產階級用那些黃色山歌來腐蝕我們貧下中農、社員群眾！”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嚴肅：“就算是解放後，我們村唱山歌也有過深刻的教訓！有些人借著唱山歌的名義，偷情養漢，亂搞男女關係，甚至腐蝕我們的幹部；還有些人，借著山歌罵新社會，宣揚封建糟粕，這些事情不都有過？還出過人命案嘛！”
    龍老師一時暗暗叫苦，心急火燎。大隊支書這麼一席話，還有不把大家的一點興致掃掉，把眾人的口封了的？隻見婦女們一個個低下了頭，扭過了身子。黃文俊注意到，趙新竹和她阿婆那一老一少兩位歌頭已經是一副哭喪相，要坐不住了似的。
    “當然，今天情況特殊，才把你們大家喊攏來，唱唱野歌子。”大隊支書加重了語氣繼續說。事實上誰也不會打斷他的話。很顯然他在這山村裏有著一槌定音的權威性。隻有他的兒子黃博遠，站在樓口氣鼓鼓的，有意搗蛋地把煤汽燈撚得時明時滅，噝噝直響。“今天市革委派老龍同誌，帶了機器來收歌，是革命的需要，有介紹信在我口袋裏兜著。你們不要怕嘛，不要心有餘悸嘛。既是上級領導要收歌，自然是重要的任務，你們就可以唱，放開喉嗓唱！免得日後喉眼癢，又想起歌堂！大隊黨支部是不會輕易表態的。就是今天晚上，也不是你們想唱什麼就唱什麼，最好少來點”哥哩妹子親親”、”妹哩哥哥親親”那一套……老龍同誌，你看，你還有什麼話講講？我就是這個意見。老龍同誌沒有話講，你們大家就開始唱吧！開始唱吧！”
    天啊，他先作了這麼一套指示，我還有什麼好講的？老少歌手們還有什麼可唱的？我真是胸口上憋著一股惡氣，有苦說不出。歌手們也早就敗了胃口，已經拿的拿出鞋底、襪底來納著，扯的扯起衣襟給膝頭上的嫩崽娃喂奶，咬的咬起耳朵互講悄悄話。
    支書話音落下，樓上依舊靜悄悄的，連半點歌聲的影子都沒有。黃大兵臉上掛不住了，語氣添了幾分火氣：“怎麼搞的？請你們唱幾句，倒是拿起架子、扳起翹來了？真要等我三請四請不成？”
    又僵了好一會兒，還是沒人開腔，黃大兵支書也有些急了，額角隱隱冒了汗。先前守在樓口的兒子，也不知何時丟下了擺弄半天的煤氣燈，沒了蹤影。黃文俊順著窗口往街巷上瞥了眼，樓下原本零星站著的人，這會兒也都**了，隻剩空蕩蕩的石板路。
    “苦竹阿婆！”黃大兵見歌手們始終不開口，料想是在龍老師這個生客麵前抹不開麵子，又怕冷了場失了禮數，隻好親自點將，語氣也軟了幾分，“您老人家帶個頭，先唱個《送郎當紅軍》，這可是革命情歌，正合時宜！”
    他頓了頓，又特意加重語氣攛掇：“苦竹阿婆，您就領個先！龍同誌這機器金貴著呢，要把您的歌聲收進去，帶到州府、省城裏去放，讓全國地界的人都聽聽咱們七落村的嗓子！”
    被喚作“苦竹阿婆”的，正是那位滿頭銀絲的老歌頭，就坐在清秀妹娃趙新竹身旁。她聞言顫顫巍巍地站起身，身子微微發晃，說不清是要開口唱歌，還是想趁機下樓。身旁的年輕妹娃見狀，也連忙跟著站了起來，眼神裏滿是局促。
    “坐下，坐下！”黃大兵支書這會兒倒多了些警惕，連忙伸開雙手攔了攔，臉上擠出幾分笑意，“坐著唱就行，不用起身！您老嫂子開個好頭，大家夥兒自然就接上來了，龍同誌，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龍老師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生怕這好不容易聚起來的歌堂就這麼冷了場，最後不歡而散。僵持間，他正琢磨著說幾句采風的重要意義，幫支書打個圓場，話還沒到嘴邊，就聽樓下傳來“咚咚咚”的沉重腳步聲，震得樓板都直晃。
    隻見一個六十幾歲的老阿公快步衝了上來，衣衫上打滿了補丁，臉色漲得通紅，氣勢洶洶的，邊走邊用力比劃著雙手，嘴裏嗚哩哇啦地叫喊著，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他徑直衝到那群婦女中間，不由分說，一手拽住苦竹阿婆，一手拉住趙新竹，轉身就往樓梯口拖，看樣子是要把兩人直接拉走！
    半路殺出個啞巴來！不說龍老師，就是黃文俊這個本地人也一下就懵圈，社員們也一時丈八和尚摸不清頭，龍老師隨手抱住了錄音機，免得這啞吧漢子蠻不講理砸它一拳！
    “啞巴老哥，放開！不準攪亂會場！”黃大兵支書先是一驚，接著擋住了那啞吧的去路，大聲喝斥。可是這時婦女們早已經亂成了一窩蜂似的，趁機會你拉我扯，嘻嘻哈哈，三三兩兩，下樓去了。使得黃大兵支書東攔西堵，大聲呼喊也無濟於事。他大約是多年來第一次指揮失靈，隻好苦笑著攤開雙手，朝龍老師搖了搖頭，自嘲自解地宣布散會，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