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夜話與朝行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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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禮堂散會出來,龍老師跟黃博遠搭鋪,睡在他家新蓋的紅磚青瓦樓屋上。樓屋上有一股新木料跟新石灰的混合清香。窗戶玻璃還沒有安裝好,臨時用了塊大約是春天生產隊育秧用過的塑料薄膜擋著,山風吹得嘩嘩喇喇直響。
    **,吹了燈,黃博遠的火氣還沒有消,咚咚咚一下下恨恨地捶著床板:“龍老師!丟臉,丟臉哪!他還神氣得象隻老公雞!可是我們七落村就是由這樣的人當家主事,公社和縣裏卻都信得過,年年封他為模範支書哪!”
    黃博遠指的自然是他老阿爸。
    “我就不信山歌小調是災禍!會唱得河裏沒水,山上沒樹,田裏沒穀!真是笑話哪,”四人幫”都倒了台,可他這一套卻是從如來佛祖那裏取回的真經正本,還穩穩當當,紋絲不動!還有一千年一萬年的壽命!”
    黃博遠顯然是過於激動,有失偏頗。可能是龍老師自己也很氣憤,還伴有一種沒可奈何的悲觀情緒,就隻歎著氣,後來大約是怕後**越扯越遠,收不住話匣,再一氣之下講出些不妥當的話來,便連忙打斷了黃博遠,言歸正傳道:
    “博遠兄弟,我知道你和新竹這兩天一直在找我,大約是你們想和我通下氣,想幫我完成這收集山歌、民歌的使命。今晚上好不容易又讓你阿爸組織了一次歌堂,可是卻坐了個啞巴歌堂,你阿爸左請右請都沒有人肯出來唱……後來真的來了個啞巴阿公,把新竹和她阿婆拉走了,你曉得這事嗎?”
    “我怎麼不曉得?這老阿公是新竹的爺爺,就是我到他家裏去把他哄來的,叫他來吵場合的!”
    “博遠,這就是你不對了,把個好不容易坐攏來的歌堂鬧散了。”
    “我不對?你怕今晚上那樣子,大家哪個還會有心思唱?有膽子唱?”
    “可我是專為收錄山歌來的。”
    “龍老師,你莫急。歌堂坐不成,日後喊她們一個一個唱把你聽……先就叫啞巴阿公的妹兒趙新竹唱給你聽,她人好嗓音好,記性好,心眼靈……”
    說到趙新竹這妹子,黃博遠的聲音柔和了起來,甚至給人一種甜蜜的感覺。
    “你喊她唱她就唱?”
    “你不信?嗯,不信就不信,我不和你爭。”
    “啊啊,我們早在山溪邊的岩頭上見到過……看起來,你和她,是”哥哩妹子親親”了!你阿爸曉得麼?找個歌手當媳婦,他不反對?”
    “噓一一,保密。到時我要他反對都來不及……如今嘛,哪個都還不曉得……山裏的竹雞都曉得……”
    “她們家裏幾口人?父母親還在嗎?”
    “唉,她們家的事呀,真可以進故事書,上電影。。。。。。算了,算了,明天你先去她家裏坐坐,扯扯家常,了解一點情況。。。。。。”
    黃博遠說著,說著,就迷迷糊糊的,輕輕打起呼嚕來了。後生家就是心地單純,瞌睡重。發過那麼大的火氣後也立時睡得著。龍老師卻無法入睡。。。。。。想到他來到姐姐寨雖說還隻短短幾天時間,腦子裏卻已經充滿了各種新奇而強烈的印象:大隊黨支部書記視山歌為水火,半通不通地熱衷於抓上層建築,支書的兒子滿肚子牢騷怨氣,卻又偏偏愛上了一個小歌頭,村子裏因唱山歌出過人命案子,社員群眾至今噤若寒蟬。。。。。。而那個小歌頭趙新竹活脫脫的就是我深深愛戀過的女歌手黃竹燕!黃竹燕呀,這次我深入七落村山區采風,就是為了尋訪你。。。。。。我帶著你當年送給我的金絲篾竹籃來了……翻來複去,輾轉難眠。龍老師全無睡意,眼睜睜地望著窗子直到天亮。窗子上的薄膜的一角被山風吹起來了,露出來幾顆亮晶晶的星星。他仿佛聽到,遠遠的,綠竹掩映的山道上,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喊魂:
    “竹妹嗬——,回來喲——!娘喊你回你就回啊——晚上不回就早上回喲。。。。。。竹妹嗬,回來喲——!娘喊你回你就回羅……太陽大你就借把傘回來喲……竹妹嗬,回來喲——!娘喊你回你就回羅……看牛娃子多你就晚上回來喲……竹妹嗬,回來喲——!娘喊你回你就回羅……強盜拐子多你就帶把刀回來喲……”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了,人類已經進入了太空,拍回了火星的圖片,取回了月球的泥土,湘南山區裏的老母親卻還在為自己的女兒喊魂,延續著愚昧的古老習俗,龍老師心裏不禁好一陣淒惶。
    第二天一大早,龍老師聽從黃博遠的勸告,早早的來找趙新竹來了。
    趙新竹一家單門獨戶,住在離村子有半裏路遠的山壪裏。一條小土路,蛇一樣扭曲。路兩邊是一人多深的野薔薇,開著白色紫色的花朵,滴溜著露珠,把土路夾得緊緊的,象兩堵綠色綴花的牆。野薔薇是那麼茂密,刺蓬蓬的,豬狗都鑽不進。一窩一窩的叫雀子,在這綠牆上啁啾跳竄。綠牆外頭,則是長滿竹子的山坡,顯得幽靜、荒僻。趙新竹家住著一棟土磚屋,泥巴抖的牆,杉木皮蓋的頂。看得出來,土牆原先粉刷過白沙灰來的,都叫風雨吹打得駁落了,剩下的則東一塊、西一塊的貼在牆上,象打著些不規則的白補丁。土屋的西牆已經開了裂縫。屋裏卻收撿得十分幹淨,真是掉粒米飯都拾得起。而且飯桌、椅子、矮凳、水桶,一應家具都是楠竹製作成的。
    龍老師來到時,隻有那位啞巴阿公在院子裏剖竹篾。半邊屋子都卷著、躺著一束束金絲細箋。啞巴阿公腳下睡著一隻黑狗。黑狗見有生人來,躍起身子衝著龍老師吠了兩聲就要撲將過來,啞巴阿公嗚嗚哇哇的把黑狗叫住了。黑狗便搖著尾巴,又睡到他腳下去了,但仍是兩隻眼睛警覺地瞪著我。啞已阿公顯然已經認得了龍老師,講客氣地站起身來,先是拿出竹兜煙鬥來請抽煙,接著又嘴裏咕噥著去篩來一碗大葉茶。茶碗、茶水都淨潔、清亮,龍老師接過來一仰脖子就喝幹了。
    從啞巴阿公的衣著,到這土屋裏的家什擺設來看,這篾匠人家過的是一種清貧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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