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館。
    顧知予提前到了二十分鍾，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兩杯美式咖啡。咖啡館的環境很雅致，暖黃色的燈光灑在原木色的桌椅上，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角落裏擺著一盆綠植，空氣中彌漫著咖啡的香氣，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他有些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發出輕微的篤篤聲。目光時不時飄向窗外，看著街道上的人來人往，心裏卻在想著等會兒見到沈夜該說什麼。今天是他第一次和沈夜私下見麵，從決定赴約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緊張。換了三套衣服，噴了一點淡淡的香水，又覺得太刻意，最後還是換回了平時的裝扮。他從來沒有因為見一個人而如此費心，這讓他有些困惑，也有些期待。
    這是他們第一次私下見麵。
    上次在醫院門口偶遇之後，兩人的關係似乎近了一些。上周，沈夜主動加了他的微信，說是“方便溝通李想的病情”。顧知予欣然接受了，他告訴自己，這隻是為了工作方便。但每天晚上，當沈夜的消息出現在屏幕上時，他的心跳都會不自覺地加速。
    兩人偶爾會在微信上聊天。沈夜話不多，大部分時候都是顧知予在找話題。但奇怪的是，他們聊得竟然很投機。
    從語文教學聊到文學創作，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理想。沈夜說他小時候在父親的逼迫下背過很多古詩詞，但後來學醫之後就漸漸忘了。顧知予問他還記得什麼，他說《滕王閣序》還能背出大半。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沈夜發來的這條消息，讓顧知予愣了很久。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穿越了時空，與千年前的王勃產生了共鳴。他突然很想見見這個人，想看看他在生活中是什麼樣子，是不是也像詩句一樣，表麵平淡，內裏卻藏著萬千氣象。
    窗外，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沈夜穿著便裝，一件簡單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一條深色休閑褲。沒有了白大褂的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嚴肅，多了幾分溫和。他的五官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眉目清俊，氣質沉穩，像是畫中走出來的人。
    顧知予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沈夜看見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淺，幾乎看不出來，但顧知予卻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等很久了？”沈夜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剛到。”顧知予把咖啡推到他麵前，“美式，不加糖，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可以。”沈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有點苦。”
    顧知予笑了笑：“你不常喝咖啡？”
    “不常。”沈夜放下杯子，“平時工作忙，最多喝點速溶的。”
    “那你平時怎麼提神？”
    “硬撐。”
    顧知予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個答案太實在了，實在得讓人心疼。他想象著沈夜值夜班時強撐著不讓自己睡著的樣子，心裏忽然有些酸澀。
    沈夜看著他笑，眼裏閃過一絲疑惑：“笑什麼？”
    “沒什麼。”顧知予搖搖頭，“就是覺得你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哪裏不一樣？”
    “一般人不會這麼實誠。”顧知予說，“尤其是剛認識的時候，大家都喜歡把自己包裝得完美一點。把自己的缺點藏起來，把優點放大一百倍。”
    沈夜沉默了一下：“我不喜歡裝。”
    “為什麼？”
    “因為裝得太累。”沈夜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這句話說得很淡，但顧知予卻聽出了幾分沉重。他看著沈夜的臉，看見眼睛裏藏著的東西——不是冷漠，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孤獨。那是被生活磨礪過的人才有的眼神，像是一潭靜水，表麵平靜，底下卻暗流湧動。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人的世界裏，一定有很多不為人知的疲憊。
    “對了。”沈夜忽然說，“你上次說的那首詞，我還以為是開玩笑的，沒想到你真的抄了一份給我。”
    顧知予這才想起來。上次聊天的時候，他隨口說了一句“最近在講宋詞”，沈夜問他最喜歡哪一首，他說柳永的《雨霖鈴》。結果第二天，他就把整首詞抄了下來，拍照發給了沈夜。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他當時是這樣寫的。寫完之後他還覺得自己太文藝了，發完就後悔了。但沈夜卻回複說“寫得不錯”，讓他有些意外。
    “隻是順手。”顧知予說，“反正我每天都要練字。”
    “寫得不錯。”沈夜說，“比我現在寫的字強多了。”
    “你練過書法？”
    “小學的時候練過幾年。”沈夜說，“後來學業忙就放下了。現在提筆忘字，有時候病曆都寫不利索。”
    “我教你。”顧知予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個邀請是不是太熱情了？沈夜會不會覺得他很奇怪？
    沈夜看著他，半晌之後：“好。”
    顧知予愣住了。
    他沒想到沈夜會答應得這麼幹脆。
    “真的？”他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沈夜點點頭，嘴角微微上揚，“不過我學東西比較慢，你要有耐心。”
    “沒關係。”顧知予說，“我對學生都很有耐心。”
    “聽起來像是在暗示我很幼稚？”沈夜挑了挑眉。
    “不是不是……”顧知予連忙擺手，耳朵尖卻悄悄紅了。
    沈夜看著他慌亂的樣子，忽然輕笑一聲。
    那笑容很淡，隻是嘴角微微上揚，但在顧知予看來，卻像是春天裏綻放的第一朵花，讓他心裏某個角落忽然變得柔軟起來。
    原來他會笑。
    原來他笑起來這麼好看。
    “對了。”沈夜忽然說，“今天我請客。”
    “不用——”
    “就當是謝謝你願意教我書法。”沈夜打斷他，“還有……謝謝你願意來。”
    顧知予看著他的眼睛，看見裏麵倒映著自己的影子。
    “好。”他說，嘴角忍不住上揚。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從詩詞聊到工作，從工作聊到生活。顧知予發現，沈夜雖然話不多，但每一句話都說得很在理。他說話的方式很直接，不拐彎抹角，有時候甚至有點直白，但正是這種直白讓他覺得很舒服。
    不知不覺，兩個小時過去了。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在桌麵上投下長長的影子。顧知予看了一眼時間，有些不舍地說：“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送你。”沈夜站起身。
    “不用了，我自己開車來的。”
    沈夜點點頭，沒有強求。兩人一起走出咖啡館，在門口停下。
    “今天聊得很開心。”顧知予說，“希望以後還有機會。”
    “會的。”沈夜說，“不過下次換我請。”
    顧知予笑了：“好，一言為定。”
    沈夜點點頭，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幾步，他忽然又停下來，回過頭。
    “顧知予。”
    顧知予看向他：“嗯？”
    沈夜看著他，目光平靜卻深邃，像是要把他整個人看透。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芒。
    “你是個好人。”他說。
    這句話來得太突然，顧知予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還沒等他想好說什麼，沈夜已經轉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沈夜說他是好人。
    這是什麼意思？
    是好人的意思，還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