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李想出院那天，顧知予特意請了半天假來接他。
    陽光透過醫院的玻璃灑了進來，在走廊裏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金色的碎片灑落一地。他站在病房門口，看見李想正在收拾東西，母親在一旁幫忙，把衣物一件件疊好放進包裏。女人的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欣慰，眼角的皺紋裏似乎都藏著笑意。這段時間，她一個人在醫院守著孩子，吃不好睡不好，人憔悴了許多。但現在看著兒子活蹦亂跳的樣子，她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顧老師！”李想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被點燃的小太陽，“您真的來了！”
    “說好的要來接你。”顧知予走進去，把手裏提著的果籃放在床頭櫃上，“怎麼樣，身體沒什麼不舒服吧？”
    “沒有了沒有了。”李想拍拍自己的胸口，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沈醫生說我恢複得很好，隻要定期檢查，按時吃藥，就和正常人一樣。”
    “那就好。”顧知予點點頭，心裏卻微微一動。
    沈夜。
    這幾天來這個名字一直縈繞在他腦海裏，像是一根若有若無的絲線，怎麼也甩不掉。有時候他站在講台上講課，思緒會忽然飄遠，腦海裏浮現出那雙深邃的眼睛和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每次手機響起來，他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期待是那個人的消息。
    他已經從李想口中聽到了很多關於這個醫生的評價：技術好、態度好、每天都來查房、說話溫柔但要求嚴格。李想說起沈夜的時候，眼睛裏總是帶著崇拜的光芒，像是在說一個超級英雄。
    一個盡職盡責的好醫生。
    僅此而已。
    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聽到這個名字，他的心都會不受控製地跳快一拍。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平靜的湖麵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泛起層層漣漪，久久不能平息。
    “對了顧老師。”李想的母親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感激，“我想請你幫我謝謝那位沈醫生。這段時間多虧了他的照顧，李想才能恢複得這麼快。”
    “我會的。”顧知予說，“沈醫生確實是個好人。”
    “對對對。”李想湊過來，壓低聲音，眼神裏帶著幾分調皮，“媽，沈醫生不僅人好，長得也帥呢。您說是不是？”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母親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還是忍不住上揚，“人家是醫生，專業認真最重要，長得帥不帥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就是說說嘛。”李想吐了吐舌頭。
    顧知予看著這對母子鬥嘴，心情也跟著輕鬆起來。他想起李想剛住院那會兒，這孩子蔫蔫的，什麼都不想吃，整個人像是一株缺水的幼苗。現在終於恢複了往日的活潑，連說話的聲音都大了許多。
    辦完出院手續，他們一起走出醫院大門。帶著幾分涼爽的風，吹散了連日來的燥熱，也吹散了顧知予心頭的陰霾。他幫他們攔了一輛出租車，目送母子倆上車。
    “顧老師再見！”李想把頭探出車窗，揮著手。
    “再見，路上小心。”顧知予朝他揮手，“記得按時吃藥，定期複查。”
    “知道了！”
    出租車漸漸駛遠，消失在車流中。顧知予站在原地，正準備轉身回學校，卻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顧老師？”
    那聲音低沉而平穩，還帶著幾分清冷。顧知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緩緩轉過身。
    沈夜站在醫院門口的白求恩雕像旁邊，手裏拿著一束花，似乎是準備送給什麼人。陽光照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芒。他穿著白大褂，胸口的口袋裏插著一支筆，衣角在風中輕輕飄動。
    “沈醫生。”顧知予微微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真巧。”
    “來接學生出院？”沈夜問，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
    “是。”顧知予說，“他恢複得很好，多虧了您的照顧。”
    “那就好。”沈夜說，“患者康複了就好。以後要注意情緒管理，不能太過激動。”
    “我會轉告他和他的家長的。”顧知予說，“這段時間真的謝謝您了。”
    “不用謝。”沈夜的語氣依然平淡，“這是我的工作。”
    又是這句話。
    顧知予忍不住笑了笑：“您總是這麼說。”
    沈夜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這樣回應。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兩人對視了片刻，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怪的沉默。明明隻是普通的寒暄，卻讓顧知予覺得心跳加速，呼吸都有些不穩。
    顧知予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明明有很多話想說，比如謝謝你這段時間照顧李想，比如你工作辛苦了注意休息。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它們像是卡在喉嚨裏的石子，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沈夜似乎也在想什麼，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他的視線落在手中的花束上，那是一束白色的百合花，象征著純潔和祝福。
    “如果……”沈夜忽然開口，又停住了。
    “如果什麼？”顧知予追問。
    “沒什麼。”沈夜搖搖頭，“顧老師，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還有病人要查。”
    “好的，您忙。”顧知予說。
    沈夜點點頭，轉身向醫院裏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過頭。
    “顧老師。”
    “嗯？”
    “下次有空，可以來醫院坐坐。”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任何情緒，“李想還需要定期複查，如果你有什麼問題，可以來問我。”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知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醫院大門裏，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他在等我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不，怎麼可能？沈夜隻是出於醫生的責任才會這麼說。
    可為什麼，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會這麼開心呢？
    顧知予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腦海。
    他轉身向停車場走去，風吹在臉上，格外舒服。
    也許，隻是也許……一切並不像他想象的那樣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