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秋，南城一中高三（七）班。
    午後的陽光斜切進教室，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路楚正在解一道圓錐曲線的題。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地響，很穩，沒有一絲猶豫。
    前排的男生轉過頭，嬉皮笑臉地伸手去拿他的作業本：“路楚，物理作業借我參考參考？”
    路楚沒讓，手按在封麵上。那是大哥用過的本子，封皮磨得發毛，但裏麵還有一半空白。
    “自己寫。”他說，眼睛沒離開題目。
    “就這一次！下回我肯定自己寫！”
    “你上個月也是這麼說的。”路楚終於抬起頭，眼神很淡，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抄了也沒用，考試的時候還是不會。”
    男生悻悻地轉回去，小聲嘟囔：“裝什麼裝……”
    路楚沒理會。他不是小氣，隻是覺得沒意義。家裏條件一般，父母在紡織廠上班，早出晚歸，腰都不太好。上麵還有兩個哥哥，大哥已經工作，二哥還在念大三。他從小就懂得，想要的東西，得自己掙。
    所以他不跟人攀比球鞋，不跟風買新款手機。校服洗得發白，書包是大哥淘汰的，但他背得很穩。
    “路楚，放學打球去？”同桌周揚收拾書包，隨口問。
    “不去，圖書館。”路楚合上習題冊，把筆一支支插進筆袋。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又去……我說路楚，你這日子過得也太苦行僧了吧？”周揚搖頭，“青春啊，是用來揮霍的！”
    路楚笑了笑，沒接話。
    他的青春有別的用處。他想考去北京，想學計算機，想以後能讓父母住進帶暖氣的房子，不用在冬天生凍瘡。這些念頭太大，他不說，隻在心裏一遍遍過。
    ------
    同一時間，走廊另一端的（一）班。
    司昭被幾個男生圍在中間，討論周末的籃球賽。
    “司昭，你必得下來啊！你不上我們內線直接崩！”
    “周末我媽非拉我去看畫展，”司昭把鋼筆插進筆袋，動作隨意卻透著一股利落，“再說下周模考，得收收心。”
    “收心？你那心收得也太早了吧！”男生捶他一拳，“回回年級第一，給不給普通人留活路了？”
    司昭笑著躲開。
    他不是裝。他確實得複習。家裏規矩大，父母都是教授，從小教他凡事要麼不做，要做就得做到最好。他也不覺得苦，解出一道難題的**，比打贏一場球實在得多。
    他也不是書呆子。鋼琴十級，字寫得漂亮，籃球也打得還行。隻是他習慣了把自己放在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讓人舒服，也讓自己安全。
    “走了。”司昭背起書包。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黑色的轎車停在老地方，司機老張照例遞上一瓶常溫的礦泉水。
    別墅區很靜，家家戶戶關著門。
    “小昭回來了？”司母在書房，戴著老花鏡看書。
    “嗯。”司昭換了鞋，走過去看，“《西方美術史》？又要開選修課了？”
    “是啊，下學期的。”司母推了推眼鏡，目光溫和，“今天怎麼樣？”
    “還行，物理滿分。”
    “別太累。”司母拍拍他的手背，“你這孩子，就是對自己太狠。”
    司昭沒說話。
    晚飯時，司父也回來了。飯桌上照例是各自一天的見聞。司父講學校裏的趣事，司母說備課的煩惱，司昭聊籃球和模考。一切都像設定好的程序，精準，安穩，挑不出錯。
    但偶爾，在深夜寫完最後一道大題，司昭會趴在窗邊看一會兒夜空。
    星星很亮，很遠。
    他會生出一點說不清的茫然。好像這完美的生活裏，缺了點什麼。不是大缺口，就是一根細小的刺，讓他覺得不夠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