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一個除夕。
    新家的廚房很小，兩個人轉不開身。路楚在燉魚，司昭在旁邊剝蒜。抽油煙機嗡嗡作響，把窗戶震得微微發顫。
    電視開著，春晚的聲音吵吵嚷嚷，沒人認真看。
    路楚的手機突然響了。
    他手上有油，示意司昭幫他接。
    司昭擦了擦手，拿起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母親”。
    司昭拿著手機，看向路楚。
    路楚正用鍋鏟翻著魚，頭也不回：“誰啊？”
    “你媽。”司昭說。
    路楚翻魚的動作頓住了。
    廚房裏的抽油煙機還在響，鍋裏的油還在滋滋作響，但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接。”路楚說，聲音很平。
    司昭按下接聽鍵，開了免提。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疲憊，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聲音。
    “小楚啊……過年好。”
    路楚沒說話。
    他關掉了火，廚房裏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電視裏主持人喜慶的背景音。
    “那個……”路楚的母親似乎有些局促，“你今年……在哪過啊？吃飯沒？”
    “在吃飯。”路楚說，眼睛盯著鍋裏的魚，“燉了條魚。”
    “哦……那就好，那就好。”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我……我和你爸也在吃。也沒啥好吃的，就包了點餃子。”
    又是餃子。
    司昭看著路楚。路楚的側臉在廚房的燈光下顯得很硬，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媽。”路楚突然開口。
    “哎！”
    “以後，”路楚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空氣裏，“別再給我打電話了。”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很久，才傳來一聲很輕的、像是被捂住嘴的抽泣。
    “媽知道錯了……”那聲音斷斷續續，“媽不該……不該把你賣了……媽也是沒辦法……”
    “沒什麼沒辦法。”路楚打斷她，轉身，把鍋裏的魚盛進盤子裏，“五千塊，你收了。這事兒就算完了。”
    “小楚，媽想看看你……哪怕視頻看看也行……”
    “不用了。”路楚把魚端上桌，回頭看了一眼手機，“我有新的家了。別再來打擾我。”
    說完，路楚掛斷了電話。
    廚房裏又恢複了抽油煙機的轟鳴聲。
    司昭站在那兒，手裏還捏著那部手機，掌心全是汗。
    他看著路楚。路楚正往桌上擺碗筷，兩副。動作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路楚。”司昭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路楚沒動。
    “我沒事。”路楚說，“吃飯吧，魚要涼了。”
    司昭沒鬆手。
    他把臉貼在路楚的背上，隔著那層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覺到路楚身體的溫度，也能感覺到那下麵微微的僵硬。
    “以後，”司昭在他耳邊說，“每年的年夜飯，我都陪你吃。”
    “嗯。”
    “想吃餃子就包餃子，想吃魚就燉魚。”
    “好。”
    “要是你媽再來電話……”
    “不用管她。”路楚轉過身，看著司昭，眼神很靜，“我有你了。”
    司昭看著他。
    看著這個男人眼裏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那不是原諒，也不是遺忘。
    那是一種徹底的、把自己連根拔起，然後重新種在另一個人身邊的決絕。
    “吃飯吧。”路楚說。
    兩人坐下。
    桌上有魚，有肉，有兩盤剛出鍋的餃子。
    電視裏放著熱鬧的歌舞，窗外的鞭炮聲此起彼伏。
    路楚夾了一筷子魚腹肉，放進司昭碗裏。
    “嚐嚐，鹹不鹹。”
    司昭夾起那塊魚肉，送進嘴裏。
    鮮嫩，入味。
    他嚼得很慢，很仔細。
    “路楚。”司昭又開口。
    “嗯？”
    “明年，我們養隻貓吧。”
    路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養。”
    “養胖一點的。”
    “好。”
    “叫它”五千”。”
    “……行。”
    司昭看著路楚笑起來的樣子。
    那笑容裏，終於沒有了那層揮之不去的陰霾。
    像窗外的煙花，雖然短暫，但終於亮了。
    他端起酒杯。
    “新年快樂。”
    路楚也端起杯子。
    “新年快樂。”
    玻璃杯輕輕碰撞。
    清脆，悅耳。
    在這個充滿了油煙味和人間煙火氣的廚房裏，在這個沒有父母、沒有故鄉、隻有彼此的年夜裏，他們碰了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