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倒計時，從“100”變成了“30”。
    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弦。路楚依舊按部就班。早上六點起，晚上十一點睡。課間有人來問數學題，他講；有人來借筆記，他給。他不是熱心，隻是覺得既然會了，就沒理由藏著。
    “路楚，你以後想幹嘛呀？”周揚一邊轉筆一邊問。
    路楚想了想，筆尖在草稿紙上點了一下：“想寫代碼吧。能造出點東西來。”
    “可以啊你，”周揚豎大拇指，“我就想考個二本，找個穩定工作，娶個媳婦，生個大胖小子，完美！”
    路楚笑了。人各有誌。他沒說出口的是，他不想隻做一個零件。他想造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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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結束那天，陽光刺眼。
    路楚走出考場，長長舒了口氣。父親在人群裏使勁揮手，臉上是壓不住的笑。
    “考得咋樣？”
    “還行。”路楚說，聲音裏有一絲罕見的輕鬆。
    司昭也出來了。
    司母遞過水：“感覺如何？”
    “正常發揮。”司昭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兩人在湧出的人潮中擦肩而過。
    司昭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路楚，隻覺得這人側臉很安靜，像一株植物。路楚也沒抬頭，腦子裏在算誌願。那所北京的大學，分數線應該夠。
    誰也沒留意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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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錄取通知書寄到的那天，路楚正在便利店理貨。
    母親打來電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楚楚……通知書到了……紅色的……”
    路楚手裏的方便麵差點掉地上。他請了假跑回去，拆開信封，看到那四個字——“錄取通知”。
    全家都高興瘋了。大哥用力拍他背，二哥在電話裏吼，母親抹著眼淚往桌上端紅燒肉。
    路楚看著他們，心裏又酸又漲。
    他知道，這張紙，是他能給這個家最好的回報。
    那個暑假，他白天在便利店打工，晚上自學編程。網上找的視頻很枯燥，但他看得入迷。那些字符像積木，在他手裏慢慢搭出形狀。
    偶爾，他會想起高考那天瞥見的一個身影。很模糊，隻記得氣質很靜。後來在學校光榮榜上，他看到了名字：司昭。年級第一，保送清華。
    哦，原來是他。路楚想。
    然後就沒再想過。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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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北京。
    路楚拖著行李箱站在XX大學校門口。灰撲撲的大門，人來人往。他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宿舍是四人間。東北人王磊，江南人陳晨，北京土著張昊。
    “我叫路楚，南城來的。”
    “路楚！好名字！”王磊一巴掌拍他肩上，“以後就是兄弟了！”
    大家很快熟絡。軍訓，上課，社團招新。路楚把每一天都填得滿滿當當。他不是最聰明的，但他肯下笨功夫。第一個編程作業，他熬了兩個通宵，提交了三百多行代碼。
    拿到滿分那天，老師在課上點了讚。
    路楚沒笑，隻是把鍵盤擦了擦。他知道，這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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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華園裏，司昭的日子也一樣忙碌。
    ACM集訓隊，學生會，圖書館，實驗室。周圍全是妖孽，他不敢鬆懈。
    一次新生舞會，他負責維持秩序。燈光亂晃，音樂震耳。他有些恍惚，好像在哪裏見過這樣的場景。
    目光掃過角落，一個穿白T恤的男生安靜地站在那兒，手裏端著一杯果汁。光線很暗，看不清臉，但那個輪廓……
    司昭心裏咯噔一下。
    等他再想細看，人已經不見了。
    那一晚他沒睡好。
    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搜了“XX大學路楚”。跳出幾條結果，是計算機協會的活動報道。配圖裏，一個清瘦的男生站在講台前調試設備，側臉專注。
    是那個人。
    司昭盯著照片看了很久。說不清為什麼，就是覺得……像。
    幾天後，ACM北京賽區在XX大學舉辦。
    司昭坐在賽場上，心卻不在題上。頒獎結束，他一個人在校園裏亂逛。
    湖邊，梧桐樹下，一個熟悉的人抱著書走過來。白襯衫，牛仔褲，帆布鞋。一步一步，走得穩當。
    司昭站住了。
    那人走近，抬起眼看過來。
    四目相對。
    那雙眼睛很幹淨，像這湖裏的水。
    “等一下。”司昭脫口而出。
    那人停步，轉過身，有些疑惑。
    “同學，”司昭喉嚨發緊，“我們……是不是見過？”
    那人想了想，搖頭：“應該沒有。我是路楚，計算機係大一。”
    “司昭，”司昭說，“清華，大一。”
    “司昭……”路楚重複了一遍，眉頭微蹙，像在檢索內存，“沒印象。不過你的名字，我好像在光榮榜上見過。”
    “我是（一）班的。”司昭說，“你是（七）班的。”
    “哦。”路楚點點頭，“難怪。”
    一陣風吹過，梧桐葉沙沙響。
    路楚看了看表：“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得先走了。”
    “好。”司昭說，“再見。”
    “再見。”
    路楚轉身離開。
    司昭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路的拐角。手裏捏著一瓶沒喝完的水，瓶身已經被捏變了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叫住他。
    也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那個背影，心裏會空了一塊。
    路楚走出很遠，也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叫司昭的男生已經不見了。
    但他把那個名字，和那張平靜的臉，一起記在了心裏。
    秋天很深了。
    兩個人的故事，就像這湖邊的倒影，看著很近，其實隔著一層水。
    誰也沒再主動去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