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楚沒食言。
    晚上真的包了餃子。
    白菜豬肉餡的。路楚剁餡，司昭擀皮。
    司昭擀皮的技術很差，圓不圓、扁不扁，厚得像鞋底，薄得像紙。路楚也不嫌棄，撿起來就包。
    “你這皮，沒法煮。”路楚看著那堆奇形怪狀的皮，皺眉，“一煮就爛。”
    “爛了就喝湯。”司昭把擀麵杖放下，去洗手，“我不挑食。”
    “我不喝湯。”路楚把包好的餃子排在案板上，一個個挺著白胖的肚子，“你得給我吃完整的。”
    司昭擦著手，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
    看著路楚側著身子，很專注地捏著餃子的褶子。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給他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邊。這場景太家常了，家常得讓司昭心裏發慌。
    他想起以前，他家過年，保姆包餃子，**嫌髒，不讓吃。他爸在外麵喝酒，喝醉了回來就摔東西。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站在這裏，看著另一個男人，為了給他包一頓餃子，而皺著眉頭嫌棄他擀的皮。
    “路楚。”司昭叫了一聲。
    “嗯？”路楚沒抬頭。
    “你教我包吧。”
    路楚停下手裏的動作，抬起頭看他。
    司昭站在那兒，眼神很認真，甚至帶著一絲懇求。
    “你學這個幹嘛。”路楚說，“我包就行了。”
    “我想學。”司昭走過來，站在他身邊，“萬一哪天你不想包了，我還能自己包給自己吃。”
    路楚盯著他看了幾秒鍾。
    然後，他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了一個位置。
    “洗手。”路楚說。
    司昭洗了手，站過去。
    路楚抓了一把麵粉，抹在他的手上，又抓了一團餡，塞進他手裏。
    “捏。”路楚命令道。
    司昭學著路楚的樣子，捏褶子。
    但他手指僵硬，怎麼也捏不出那種好看的褶皺。捏出來的餃子，歪瓜裂棗，站都站不穩。
    “不像。”司昭看著那個醜餃子，有些挫敗。
    “不像就不像。”路楚抓過那個醜餃子，放在案板上，“能吃就行。”
    “這能下鍋嗎？”
    “能。”
    路楚把餃子下進鍋裏。
    水開了，餃子在水裏翻滾，像一群白鵝。
    司昭站在鍋邊，看著那些餃子。有的圓，有的扁，有的露了餡，有的還完好無損。
    “路楚。”司昭又叫了一聲。
    “又怎麼了？”路楚在切蒜。
    “那個露餡的，是不是我包的？”
    “嗯。”
    “那我不吃那個。”
    “由不得你。”路楚把蒜泥倒進醋碟裏，“露餡的才香。”
    餃子出鍋了。
    滿滿一大盤，熱氣騰騰。
    路楚先給司昭盛了半盤，都是那些形狀規整的。剩下的，歪瓜裂棗的，都留在自己盤裏。
    司昭看著路楚盤子裏的那些破餃子，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他伸出筷子，去夾路楚盤子裏的餃子。
    “你幹什麼？”路楚擋住他的筷子。
    “我吃這個。”司昭固執地夾了一個破的，放進自己嘴裏，“你說露餡的香。”
    路楚沒再攔他。
    兩人就這樣吃著餃子。
    司昭吃得很快，一口一個。路楚吃得很慢，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
    “慢點吃。”路楚說，“沒人和你搶。”
    司昭沒說話。
    他吃著那個破餃子，韭菜的鮮味，豬肉的油香，還有麵粉的麥香，混在一起，在口腔裏爆炸開來。
    太好吃了。
    好吃到他想哭。
    他想起那個雨夜，他給路楚煮的那碗清湯麵。
    那時候他以為，那碗麵就是他能給的全部了。
    現在他才知道，原來他還能給更多。他還能坐在這裏，陪著這個人，吃一頓熱騰騰的、有破餃子的晚飯。
    “路楚。”司昭放下筷子。
    “飽了？”路楚問。
    “沒飽。”司昭看著他，眼睛有些紅，“我想……明年過年，我們還包餃子。”
    路楚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幾秒，路楚夾起一個完整的、圓滾滾的餃子，放進司昭的碗裏。
    “明年，後年，大後年……”路楚說，“年年都包。”
    司昭低下頭，看著那個餃子。
    眼淚終於掉進了醋碟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