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路楚經常做一個夢。
    夢裏總是那場雨。
    他在淋浴房裏，冷水澆下來，冷得骨頭縫都在疼。他蜷縮在角落裏，像一隻被遺棄的流浪狗。門開了，司昭走進來，關掉水，用毛巾蓋住他。
    每次夢到這裏，路楚就會驚醒。
    一身冷汗。
    司昭總會第一時間醒過來，手忙腳亂地開燈，摸他的臉，問他怎麼了。
    路楚不說。
    隻是搖搖頭，重新縮進被子裏。
    直到那個冬天。
    那年冬天特別冷。暖氣壞了，屋裏跟冰窖一樣。
    路楚坐在被窩裏加班，電腦屏幕的光映著他蒼白的臉。司昭端著一碗剛煮好的薑湯進來，放在床頭櫃上。
    “喝了。”司昭命令道，“驅寒。”
    路楚沒動。
    “司昭。”他忽然開口，聲音很啞，“你還記得那個雨夜嗎？”
    司昭正在給他掖被角，動作頓住了。
    “記得。”
    “我當時……”路楚盯著屏幕，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不是在洗澡。”
    司昭沒說話，靜靜聽著。
    “我在想死。”路楚說得很輕，像在說別人的事，“冷水澆下來，我就想，就這麼凍死算了。五千塊買來的命，五百萬買走的尊嚴，都還給你。一了百了。”
    屋裏靜得可怕。
    隻有暖氣片偶爾發出的哐當聲。
    司昭站在床邊，手裏的薑湯碗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路楚。看著這個男人挺直的脊梁，看著他敲擊鍵盤時有力而穩定的手指。
    誰能想到，那樣一個夜晚，他懷裏揣著的是一顆想死的心。
    “我知道。”司昭說。
    路楚猛地抬起頭看他。
    “你當時站在門外，我就知道你知道。”司昭把薑湯遞到他手裏，握緊了他的手，“你抖得那麼厲害，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路楚握著那個溫熱的碗，熱氣熏得他眼睛發酸。
    “那你為什麼不攔著我？”路楚問，“為什麼不罵我懦弱？為什麼不告訴我還有別的辦法？”
    “因為沒用。”司昭坐在床沿，看著他，“人在那個時候，道理是聽不進去的。我攔得住你一次，攔不住你第二次。”
    “那你是怎麼想的？”
    司昭看著他，眼神很深。
    “我當時想，你要是真死了，我就陪你死。”司昭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事實，“你跳樓，我就跟著跳。你吃藥，我就跟著吃。你敢死，我就敢陪葬。”
    路楚愣住了。
    他看著司昭。看著這個男人眼裏那種近乎偏執的、瘋狂的認真。
    “後來呢？”路楚問，聲音有些抖。
    “後來……”司昭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後來你睡醒了，還問我粥鹹不鹹。我就知道，這關算是過去了。”
    路楚低下頭。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那碗薑湯裏，漾開一圈圈漣漪。
    “司昭。”
    “嗯。”
    “對不起。”
    “沒什麼對不起的。”司昭把他手裏的空碗拿開，把人連被子一起摟進懷裏，“誰還沒個想死的時候。我也有。項目黃了那天，我在樓下站了一夜，也想一頭撞死算了。”
    路楚在他懷裏，身體微微顫抖。
    “那你為什麼沒死？”
    “因為你還在家裏等我。”司昭收緊了手臂，下巴抵在他的發頂，“我要是死了，你怎麼辦？誰給你修鎖？誰給你纏膠帶？誰給你煮那碗鹹得要死的粥？”
    路楚沒再說話。
    他伸出手，緊緊環住了司昭的腰。
    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裏。
    那個雨夜，那個想死的念頭，終於在這一刻，徹底消散了。
    ------
    第二天早上，路楚醒得很早。
    司昭還在睡。
    他側著身，眉頭微蹙，呼吸均勻。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
    路楚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司昭的眉毛。
    那個疤還在。
    那是那個男人留給他的，唯一的、無法磨滅的印記。
    他起床，走進廚房。
    像往常一樣，淘米，加水，按下電飯煲的開關。
    然後，他打開冰箱，拿出兩個雞蛋。
    油熱了。
    他把雞蛋打進鍋裏。
    滋啦一聲。
    蛋液迅速凝固，邊緣焦黃，散發出**的香氣。
    路楚看著那顆煎蛋。
    他忽然想起司昭說過，**當年煎蛋，也是這個火候。
    他關火。
    把煎蛋盛進盤子。
    金黃的，圓圓的，像一個小太陽。
    他端著盤子走進臥室。
    司昭醒了，正靠在床頭揉眼睛。
    “吃飯。”路楚把盤子遞過去。
    司昭看著那顆完美的煎蛋，愣了一下。
    “今天手藝見長啊。”司昭笑著接過筷子，“沒糊。”
    “嗯。”路楚坐在床邊，看著他吃，“以後，每天早上都給你煎一個。”
    司昭筷子頓了頓。
    他抬起頭，看著路楚。
    路楚的眼睛很亮，像那天雨停後，透過雲層照下來的陽光。
    “好啊。”司昭說，“那我以後，每天都洗碗。”
    兩人相視一笑。
    屋裏的暖氣好像終於修好了，熱烘烘的，把整個冬天都擋在了窗外。
    路楚想，這大概就是活著的意義吧。
    不是為了還清那五千塊，也不是為了賺回那八千萬。
    隻是為了在每一個清晨，能給對方煎一顆不糊的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