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昭出院那天，天很藍。
    風把那扇纏著銀色膠帶的窗戶吹得哐哐響。
    路楚去辦出院手續。
    回來的時候，手裏除了病曆，還多了一個紙袋子。裏麵是司昭住院穿的那件舊毛衣，還有一雙洗得發白的球鞋。
    司昭站在那間出租屋的門口，看著路楚掏鑰匙開門。
    鎖芯還是鏽的，鑰匙插進去，擰不動。
    路楚用力一擰，開了。
    屋裏還是那股味兒。
    黴味，舊書的味道，還有那一點點屬於他們的、洗衣液的味道。
    “以後不住這兒了。”路楚把東西放在那張吱呀作響的椅子上，回頭對司昭說，“我看好了一個小區，兩居室，雖然老了點，但朝南。首付夠，貸款我也還得起。”
    司昭沒說話。
    他走進屋，看著那張單人床。
    床單還是他住院前鋪的那條，有點皺。
    他走過去，坐在床沿上。床墊彈簧發出熟悉的嘎吱聲。
    “路楚。”司昭叫了一聲。
    “嗯。”
    “過來坐。”
    路楚走過去，挨著他坐下。
    兩人並排坐著，肩膀挨著肩膀，看著那扇漏光的窗戶。
    “我媽昨天給我打電話了。”司昭說，聲音很平，“她說，讓我別回那個家了。說我讓她丟人了。”
    路楚沒回頭，也沒安慰。
    “她罵我廢物，罵我敗家。還說……”司昭頓了頓，“還說你這種人，也配不上我。”
    路楚笑了。
    很輕的一個笑。
    “她沒說錯。”路楚說，“我確實配不上你。”
    司昭猛地轉過頭看他。
    路楚還是看著窗外。
    陽光照在他側臉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他眼睛裏有光，不是那種鋒利的、驕傲的光，是一種很軟的、很踏實的光。
    “司昭。”路楚說，“咱們別折騰什麼配不配得上了，行嗎？”
    “行。”
    “你也別想著什麼八千萬了。那債，我不要你還了。”
    “好。”
    “你也別想著怎麼報答我。”路楚轉過頭，看著他，眼神很認真，“你要是真想報答我……”
    “想。”司昭看著他。
    “那就好好活著。”路楚說，“別再生病，別再破產，別再讓我守在手術室外麵，像個傻子一樣。”
    司昭的喉嚨哽住了。
    他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握住了路楚的手。
    那隻手很糙，指腹上有敲鍵盤磨出來的繭子，還有幾道細小的、不知何時留下的疤痕。
    “路楚。”司昭握緊了那隻手，“我以後，就在那個朝南的房子裏，給你當保姆。做飯，洗衣服，打掃衛生。我不要工資，管飯就行。”
    路楚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兩隻交握的手。
    一大，一小。
    一隻光潔，一隻粗糙。
    但指節扣得很緊，像是長到了一起。
    “行啊。”路楚說，“那你可得勤快點。我脾氣不好，愛挑食。”
    “嗯。我記著。”
    兩人又沉默下來。
    屋子裏很靜。
    隻有風吹過窗縫，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路楚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窗邊，伸手，用力地把那扇纏著銀色膠帶的窗戶推開。
    新鮮空氣湧了進來，帶著樓下梧桐樹的味道。
    “這膠帶，”路楚回頭，看著司昭，“該撕了。”
    司昭坐在床邊，看著他。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路楚身上，給他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那個曾經縮在陰影裏的少年，此刻站在光裏。
    “撕吧。”司昭說，“都撕了吧。”
    路楚點了點頭。
    他伸手，抓住了那道銀色的、像傷疤一樣的膠帶。
    用力一扯。
    膠帶被撕了下來，發出清脆的響聲。
    連同那些過去的、肮髒的、不堪的記憶，一起被剝離了牆麵。
    窗戶徹底敞開了。
    風吹進來，吹動了路楚的衣角，也吹動了司昭額前的頭發。
    司昭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遠處灰撲撲的建築，看著這個並不完美、甚至有些糟糕的城市。
    “路楚。”司昭又叫了一聲。
    “嗯？”
    “我愛你。”
    路楚沒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握住了司昭的手。
    握得很緊。
    “我也愛你。”
    他小聲說，聲音輕得像歎息，但重得像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