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定在下周三。
    費用很高，醫保報銷完，還得自費二十多萬。
    路楚沒跟司昭商量，直接把那張銀行卡遞給了住院處。那是他工作這麼多年，一分一分攢下來的所有積蓄。
    司昭知道的時候，錢已經交了。
    他坐在病床上，看著那個藍色的繳費單，手在抖。
    “路楚，這錢……”
    “閉嘴。”路楚正在整理床鋪，把被子鋪得平平整整，“你的錢得留著做手術。我的錢放著也是放著。”
    “那是你的買房錢！”
    “我不住房。”路楚回頭看他，眼神很冷，“我住這兒就行。”
    司昭不說話了。
    他看著路楚。路楚瘦了很多，西裝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這半年，他眼睜睜看著這個男人，從一個需要被保護的少年，變成了一個扛起一切的支柱。
    手術前一天晚上。
    醫生把路楚叫到辦公室，遞給他一張手術同意書。
    上麵列滿了密密麻麻的風險：麻醉意外、大出血、偏癱、失語、植物人……
    路楚拿著那張紙，站在走廊的燈光下，看了很久。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他的眼睛。
    他想起司昭那天在ICU裏，也是這樣看著類似的紙。那時候司昭簽得毫不猶豫，而現在，輪到他了。
    他走回病房。
    司昭還沒睡，靠在床頭看書，那是本財經雜誌，已經過時了。
    路楚走過去，把同意書放在他麵前。
    “看看。”路楚說，“明天早上簽。”
    司昭接過那張紙。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觸目驚心的字眼，臉色越來越白。
    “路楚……”他抬起頭，聲音發顫，“要不……別做了吧。我沒事，真的，我吃藥控製就行。”
    “不行。”
    路楚拒絕得很幹脆。他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麵對著司昭。
    “這東西長在腦子裏，就像個定時炸彈。我不允許你帶著它過日子。”
    “可是萬一……”司昭握著那張紙，指節泛白，“萬一你簽了字，我下不來手術台呢？”
    路楚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張紙，而是握住了司昭那隻顫抖的手。
    “沒有萬一。”路楚的聲音很穩，穩得像磐石，“你要是下不來，我就去跳樓。反正這輩子，你甩不掉我了。”
    司昭愣住了。
    他看著路楚，看著這個男人眼裏的決絕和瘋狂。
    那是一種比愛更深的東西。那是共生。是同歸於盡。
    “你真是個瘋子。”司昭哽咽著說。
    “嗯。”路楚承認了，“我是瘋子。”
    第二天早上七點。
    護士來接人了。
    司昭換上病號服，被推進手術室。推進去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路楚站在那兒，沒有揮手，沒有哭，隻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骨子裏。
    手術做了六個小時。
    路楚就坐在手術等候區的塑料椅子上，一動沒動。
    不吃，不喝，不看手機。
    他盯著那盞紅色的“手術中”燈牌，像是在盯著自己的命。
    燈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滿頭大汗。
    “手術很成功。腫瘤切幹淨了。”
    路楚沒哭，也沒笑。
    他隻是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整個人脫力般地，癱軟在椅子上。
    ------
    司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淩晨。
    頭痛欲裂，惡心想吐。
    他睜開眼，看見路楚趴在床邊睡著了。
    一隻手還緊緊握著他的手，哪怕在睡夢裏，也沒鬆開。
    司昭沒動。
    他就那樣看著路楚。
    看著他淩亂的頭發，看著他眼下的烏青，看著他因為趴著睡而壓出來的紅印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路楚。
    也是在這樣一個醫院裏，路楚發著高燒，縮在病床角落，像隻被遺棄的小貓。
    那時候他想，這小孩真可憐。
    現在他想，這男人真偉大。
    一滴眼淚，從司昭的眼角滑落。
    滴在枕頭上。
    路楚驚醒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第一反應是去看監護儀。
    “怎麼了？疼嗎？要不要叫醫生？”
    司昭沒說話。
    他費力地抬起那隻沒輸液的手，輕輕覆在路楚的手背上。
    “路楚。”
    “我在。”路楚握緊了他。
    “那五百萬……”司昭的聲音很虛弱，但很清晰，“我不讓你還了。”
    路楚愣了一下。
    “那八千萬……”司昭看著他，眼神溫柔得像水，“我也不讓你賺了。”
    路楚皺起眉：“你說什麼呢。”
    “我說真的。”司昭笑了，很輕的一個笑，“我破產了，我也病好了。我現在一無所有了。”
    “那又怎樣。”路楚冷冷地打斷他。
    “所以……”司昭看著他，一字一句，“我現在，是不是終於配得上你了？”
    路楚怔住了。
    他看著司昭。
    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像個孩子一樣，小心翼翼地問他這個問題。
    病房裏很靜。
    隻有儀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路楚忽然俯下身。
    很輕，很輕地，在他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像羽毛拂過。
    像塵埃落定。
    “你一直都配得上。”路楚說，“是我，一直配不上你。”
    司昭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鬢角。
    他握緊了路楚的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窗外，天亮了。
    晨光透過百葉窗，照進這間小小的病房。
    照在兩個劫後餘生的人身上。
    那張手術同意書，被路楚折好，放進錢包最裏層的夾層裏。
    和那張五千塊的收養協議一樣。
    都是過往。
    都是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