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昭破產的過程，比想象中要安靜。
    沒有債主上門，沒有媒體轟炸。隻是那輛黑色的轎車，悄悄換成了白色的國產SUV。手腕上那塊名表，也不見了。他不再提“公司”，不再提“項目”，每天最早起床，去菜市場挑最便宜的菜，回來係上圍裙，在廚房裏叮當作響。
    路楚升職了。
    工資漲了一截，雖然還是填不上那八千萬的窟窿，但至少能讓這間小屋不再漏風。
    那天是冬至。
    路楚下班早，去超市買了速凍餃子。回來時，屋裏沒開燈，隻有電視機閃著藍光。
    司昭蜷在沙發上，睡著了。
    電視裏在放一部老電影，聲音開得很小。路楚走過去，想關掉電視讓他睡得舒服點，卻看見茶幾上放著一張折疊起來的紙。
    白色的，醫院的紙。
    路楚的心猛地一沉。
    他伸手拿過那張紙，展開。
    上麵的字很潦草，但他認得。是腦CT的檢查報告。
    診斷意見：顱內占位性病變，建議進一步檢查。
    那幾個字像冰錐，狠狠鑿進他的眼睛。
    占位。
    他懂這個詞。
    不是什麼好東西。
    路楚的手開始抖。
    那張薄薄的紙，在他手裏變得千斤重。
    他抬頭看向沙發上的司昭。司昭睡得很沉，眉頭微蹙，鬢角那幾根白頭發在電視光的映照下，刺眼得讓人想哭。
    他什麼時候去的醫院？
    為什麼不告訴他？
    八千萬的債，難道連個檢查的錢，都要省下來嗎？
    路楚蹲下身，把那張紙輕輕放在茶幾上。
    他伸手，想碰碰司昭的臉，卻又縮了回來。
    他的手很涼，司昭的臉卻是熱的。
    司昭醒了。
    睜開眼，看見路楚蹲在麵前，眼神有些迷茫。
    “幾點了？”
    “七點。”路楚的聲音很穩，穩得連他自己都驚訝，“我買了餃子，起來吃吧。”
    司昭坐起身，視線掃過茶幾。
    那張白色的紙，就那樣攤開著。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他揉了揉眼睛，像是要掩飾什麼。
    “這電視怎麼這麼吵。”司昭嘟囔著，伸手去拿遙控器。
    “司昭。”路楚叫住他。
    “嗯？”
    “去醫院的事，”路楚看著他，“怎麼不告訴我？”
    司昭拿著遙控器的手停住了。
    他沒回頭，也沒否認。
    “沒什麼大事。”司昭說，聲音有些幹澀，“就是偶爾頭疼，去查查。”
    “什麼時候去複查？”
    “沒約。”
    “明天。”路楚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陪你去。”
    司昭終於抬起頭。
    四目相對。
    路楚的眼神很硬，沒有商量餘地。司昭的眼神很軟，帶著一絲狼狽的躲閃。
    “路楚……”
    “明天上午九點。”路楚打斷他，“我請假。你也別想跑。”
    說完，路楚轉身進了廚房。
    水燒開的聲音，餃子下鍋的聲音，鍋蓋碰撞的聲音。
    司昭坐在沙發上，聽著那些聲音，忽然覺得鼻子發酸。
    他低頭，看著那張診斷書。
    其實醫生說了，大概率是良性的。但他沒敢告訴路楚。
    他怕路楚那雙剛剛燃起希望的眼睛，再一次熄滅。
    他怕那個好不容易站起來的路楚，又要為了他，彎下腰去。
    第二天，天氣陰冷。
    醫院裏人山人海，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人想吐。
    路楚掛了號，帶著司昭去做核磁共振。
    排隊的時候，司昭坐在塑料椅子上，看著路楚去自動販賣機買水，去導診台問路，又跑回來，把溫水遞到他手裏。
    “緊張嗎？”路楚問。
    司昭接過水，搖了搖頭。
    “不緊張。”
    “那就行。”路楚在他身邊坐下，肩膀輕輕挨著他，“不管結果怎麼樣，都有我呢。”
    司昭猛地轉過頭看他。
    路楚正看著前方的大屏幕，叫號屏上的數字在跳動。他的側臉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路楚。”司昭的聲音很低，“如果是壞的……”
    “沒有如果。”路楚打斷他，轉過頭，直視著他的眼睛，“如果有如果，我就把那八千萬賺回來，給你治病。”
    司昭看著他，眼眶紅了。
    他想起那個曾經因為五千塊而自卑得抬不起頭的少年，此刻卻像一座山一樣，擋在了他麵前。
    “傻不傻啊你。”司昭低下頭，把臉埋進掌心裏，聲音悶悶的，“八千萬是那麼好賺的嗎？”
    “不好賺也得賺。”路楚說，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誰讓你欠我那麼多。”
    輪到司昭了。
    他起身，走進檢查室。
    路楚站在門外，透過玻璃窗，看著那個機器把司昭吞進去。
    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動。隻是看著，像是在守著什麼。
    檢查結果要下午才能出來。
    兩人沒走，就在醫院對麵的快餐店坐著。
    司昭沒胃口，隻喝了半杯可樂。
    路楚把漢堡裏的肉餅夾出來，塞進他盤子裏。
    “吃。”路楚命令道。
    司昭看著他，忽然笑了。
    “路楚。”
    “嗯？”
    “謝謝你。”
    路楚沒說話，隻是把吸管插進可樂裏，遞給他。
    “少說廢話，趕緊吃。”
    下午，結果出來了。
    良性腦膜瘤。建議擇期手術。
    路楚拿著那張確診單，站在醫院走廊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轉過身，看著倚在牆邊的司昭。
    司昭也在看他，眼神裏全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聽到了嗎？”路楚走過去，把單子舉到他眼前，“良性的。”
    “聽到了。”司昭點頭，眼眶發熱。
    “那就行。”路楚把單子收好，塞進包裏，“手術費我來想辦法。你負責把身體養好。”
    “路楚……”
    “又想說謝謝？”路楚皺眉，“閉嘴。跟我回家。”
    司昭看著他，終於沒再說話。
    他跟在路楚身後，走出了醫院。
    外麵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但路楚走在前麵，背影挺拔，替他擋住了所有的寒風。
    司昭忽然覺得，就算這輩子真的破產了，就算這八千萬的債真的還不完了。
    隻要有這個人在，他也就不算太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