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其實你不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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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的玻璃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用手指抹一下,能看見裏麵慘白的頂燈和無影燈投下的陰影。
路楚醒過來的那天,其實沒什麼預兆。
司昭正坐在走廊裏啃一個冷掉的三明治,律師的電話又來了。這次是關於路楚親生父母的事。
“司總,查清楚了。當年不是賣,是路建國夥同幾個人設局,故意把那對夫婦坑慘了,逼著他們簽的轉讓協議。後來路建國還多次勒索,那家人實在受不了,才搬走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職業,但在司昭耳朵裏,每一個字都像鈍刀子在割肉。
他掛了電話,走進ICU。
路楚還是躺在那裏,身上插著管子。但這一次,那雙眼睛睜著,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上那個監控攝像頭。
司昭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過去,隔著玻璃,輕輕敲了敲。
路楚的眼珠轉了一下,看向他。那眼神裏沒有驚喜,也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死灰般的疲憊。
醫生說他能聽見,但聲帶受損,暫時說不了話。
司昭拉過椅子坐下,從包裏掏出一個本子。藍色的塑料皮,邊角磨得發毛。是路楚以前落在這兒的。
他本來不想拿出來。有些東西,知道了反而更疼。
但他還是翻開了。
紙張很脆,帶著一股樟腦丸和舊書堆的味道。字寫得很小,很用力,有些地方墨水洇開了,像是當時手在抖。
3月12日。今天司昭問我周末去不去看電影。我沒去。我得去發傳單。他穿那件灰色毛衣真好看,但我不能坐他旁邊,我身上有油煙味。
司昭看著這句,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
他記得那天。他以為路楚是不喜歡他,後來以為路楚是忙。原來是因為油煙味。
5月4日。奶奶的病又重了。司昭偷偷往我書包裏塞錢,我發現了,又塞回他抽屜裏。司昭,對不起。我不是不想花你的錢,我是怕花了,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6月20日。我爸又來了。他在學校門口堵我。我求他,我說我以後賺錢還他。他說我是賣出去的貨,還想回來討價還價。
司昭猛地合上日記本。
那“啪”的一聲在寂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刺耳。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原來那些年路楚的疏遠,不是青春期,是他在沼澤裏掙紮,怕把他也拖下去。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頭,眼眶通紅,但沒淚。
他推開門,走到病床邊。
路楚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警惕,還有那種慣有的、生怕欠了別人的卑微。
司昭沒說話。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路楚的手,而是把那個日記本,輕輕地放在了路楚那隻沒插針的、冰涼的手心裏。
路楚的手指顫了一下。
他看懂了。那是他的日記。
路楚開始發抖。不是那種激動的發抖,是那種被**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羞恥、絕望、無處遁形的發抖。他想把本子扔出去,但沒力氣,手抬不起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壓在自己身上。
“別看了。”路楚終於擠出了兩個字。
聲音啞得像破鑼,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司昭沒聽他的。
他俯下身,湊到路楚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很沉,不像是在哄,像是在宣判:
“路楚,你聽好了。那些事兒,都不是你幹的。”
“你爸是畜生,不是你。”
“你沒錢,不丟人。你躲著我,也不丟人。”
“你要是非覺得虧欠誰,你就虧欠你自己。你就該把這條命撿回來,好好活,活到我嫌你煩為止。”
路楚死死地盯著他,嘴唇哆嗦著,眼淚順著眼角無聲地往下淌,洇濕了枕頭。
出院那天,天氣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路楚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出來。他瘦得像一把柴,身上的病號服空蕩蕩的。
司昭想去扶他上車,路楚擺了擺手,自己撐著扶手,一點點挪上去。動作很慢,很艱難,但他沒讓人碰。
車子開出醫院,路過那個破舊的巷口。
路楚突然說:“停一下。”
司昭踩了刹車。
路楚看著窗外那棟牆皮脫落的樓,看了很久。那是他差點死掉的地方。
“司昭。”他轉過頭,聲音還是很啞,但眼神清明了一些,“我暫時不想去你那兒。”
司昭沒說話,等著他說。
“我想回我租的那個房子。”路楚低下頭,摳著安全帶,“雖然漏雨,雖然小,但那是我的地方。我得回去……把那扇壞了的門鎖修好。”
司昭看著他。
他明白了。路楚不是要跟他分手,路楚是要先找回那個沒被弄髒的、完整的自己。
“行。”
司昭點了點頭,發動車子。
“那我幫你修。”
車子彙入車流。路楚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他沒有哭,也沒有笑,隻是把身體往椅背裏縮了縮,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稍微喘息的角落。
司昭伸手,把空調溫度調高了兩度。
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