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他離開的第七天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7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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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楚離開的第七天,北京入了秋。
    天陰得像是要塌下來,一場雨憋了整整半天,下午四點多就黑得像半夜。司昭沒開客廳的大燈,就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手裏捏著一隻冷透了的馬克杯。
    咖啡早就餿了,但他沒動。茶幾上煙灰缸裏的煙蒂堆得像一座小墳包。
    手機屏幕亮著,又暗下去。
    微信對話框停在七天前。
    最後一條是他發的:“注意安全,要降溫了。”
    沒回。
    屏幕又亮了。不是路楚。
    是個陌生號碼。
    司昭本來不想接,這幾天騷擾電話太多。但那股莫名的躁動讓他還是劃開了接聽鍵。
    “喂?”
    “是……是司總嗎?”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還有那種老年人特有的、含混不清的發音。背景裏有尖銳的救護車鳴笛,還有嘈雜的人聲。
    司昭的脊背瞬間繃緊,像是有冰水順著脊椎澆了下來。
    “我是。你是哪位?”
    “我是路楚的小姨啊!小楚他……他出事了!造孽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那個殺千刀的他爸!賭輸了錢,找不到人要,就摸到出租屋去了!小楚不給,那畜生就動手打……兩個人就在那個破樓道裏拉扯,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就把小楚從樓梯上推下去了……”
    司昭沒說話。
    他感覺自己的耳朵裏像是塞進了一隻蒼蠅,嗡嗡作響,周圍的一切聲音都在迅速遠去。
    “現在在市二院啊!醫生說要馬上手術,要交錢,我哪有那麼多錢啊……司總,你能不能先墊一下?以後我們還你……”
    “哪家醫院?”
    “市二院!急診大樓……”
    電話沒掛,司昭已經衝出了門。鑰匙忘拿了,門被風狠狠摔上,發出一聲巨響。
    雨終於下來了。不是那種詩意的小雨,是那種砸在車上噼裏啪啦響的硬雨。
    司昭闖了兩個紅燈。雨刷器開到最快,還是看不清前麵的路。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腦子裏不受控製地浮現出路楚從樓梯上滾下去的畫麵。
    那個總是挺直腰杆的少年,蜷縮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到了醫院,急診科像個巨大的、吞吐著痛苦的怪獸。消毒水的味道嗆得人想吐。
    路楚的小姨坐在塑料長椅上,頭發散亂,正跟兩個穿製服的警察哭訴。
    “我是司昭。”他喘著粗氣跑過去,膝蓋因為久坐和急跑有些發軟。
    警察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漠,大概是見多了這種家庭鬧劇。
    “你是傷者什麼人?”
    司昭張了張嘴。朋友?雇主?前任?
    “我是他哥。”他撒了個謊,聲音沙啞,“情況怎麼樣?”
    “從三樓滾下來,顱腦損傷,脾也破了,失血過多。”警察合上筆錄本,“嫌疑人,也就是他父親,已經被控製了。不過這人也是個爛賭鬼,沒錢賠。”
    “我要見他。”
    “在手術室。”
    司昭沒坐下。他就靠在冰涼的牆壁上,盯著那盞紅色的“手術中”燈牌。
    這七天的等待,加上剛才路上的驚魂,把他所有的力氣都抽幹了。他想起路楚走那天,他說“放過我”。那時候他覺得路楚是矯情,是想逼他妥協。
    現在他才明白,路楚那天說的是真話。那個家,那條爛泥潭一樣的血緣,是真的能把人吃掉的。
    四個小時。或者五個小時。他失去了時間感。
    直到手術室的門打開,一股熱烘烘的血腥味湧了出來。
    主刀醫生摘了口罩,臉上全是汗,眼袋垂到了下巴。
    “誰是家屬?”
    “我。”
    “手術做完了,命暫時保住了。”醫生疲憊地擺擺手,“但沒脫離危險,在ICU觀察。這48小時是關鍵,能不能醒,看他自己造化。”
    司昭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他想說謝謝,喉嚨裏卻像堵了一團棉花。
    隔著ICU那層厚厚的玻璃,他看見了路楚。
    那個曾經站在辯論賽台上,眼神明亮、邏輯縝密的路楚;那個為了省兩塊錢公交費,寧願步行四十分鍾回家的路楚。
    現在就躺在那張床上,頭上裹著厚厚的白紗布,臉上插著管子,胸口隨著呼吸機機械地起伏。
    司昭把額頭抵在玻璃上,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
    他看見路楚的手指動了一下。
    或者是幻覺。
    “路楚。”他低聲說,手掌貼在玻璃上,像是要穿過這層阻隔去握住那隻手,“你別睡。你不是想一個人安靜嗎?行,我讓你安靜。但你先把這關過了。”
    他沒再說什麼“我愛你”或者“我會等你”這種屁話。
    那些話在生死麵前,輕得像灰塵。
    他在醫院樓下的便利店買了包最便宜的煙,坐在台階上抽完了。雨停了,空氣裏全是泥腥味。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司昭聯係了之前在協和認識的一個主任,辦了轉院手續。至於路楚那個父親,他沒去找人報複,也沒動用黑白兩道。
    他隻是給律師發了封郵件,附上了路楚這些年所有的轉賬記錄和報警記錄。
    “把能定的罪都給他定上,讓他這輩子,別想再踏出路楚的世界一步。”
    發完郵件,他抬頭看了看住院部大樓。
    天亮了,但路楚還在那間黑屋子裏。
    司昭把煙頭踩滅,轉身走進了晨霧裏。
    他得去交下一筆醫藥費了。這次,他沒打算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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