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裏沒開燈，隻有路燈的光斑隔著髒兮兮的玻璃，在路楚臉上掃來掃去。
    司昭的車開得很穩，但每一次壓過減速帶時的那種鬆曠感，還是讓路楚胃裏一陣翻攪。窗外那些霓虹燈往後退，退成了灰撲撲的老街，退成了路邊亂拉的電線和發黴的牆皮。
    路楚一直看著窗外。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還有副駕駛上司昭緊繃的側臉。
    車停了。熄火的瞬間，這輛狹小的車裏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活氣。
    哢噠。
    安全帶扣彈開。路楚沒等司昭說話，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
    “路楚。”
    司昭的聲音叫住了他。很啞，像是幾天沒喝水。
    路楚頓了一下，沒回頭。他盯著外麵那棟牆皮掉了一半的樓，那裏黑漆漆的，像一張要把他吞進去的嘴。
    “沒什麼好說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有點飄。
    “路楚，你看著我。”
    他還是轉過頭了。
    司昭眼底全是紅血絲，那種眼神讓他覺得心慌。他想找個借口，腦子裏卻一片空白，最後隻擠出那句最俗的話：“司昭，算了吧。你不該總給我收拾爛攤子。”
    “我說了，你不是爛攤子。”
    “我是。”
    路楚猛地轉回來，後背撞在車門上，咚的一聲悶響。眼眶是紅的，但他死死忍著，沒讓那股熱意流下來。
    “隻要我跟你在一天，我爸那幫人就不會放過你。我家裏那些破事……就像狗皮膏藥，揭不掉，也洗不幹淨。”他語無倫次，舌頭像是打了結，“我不想……不想每次見你，都得看你幫我善後。我受不了那種……像條流浪狗一樣的感覺。”
    “那就別管！我樂意！”
    “我不樂意！”路楚幾乎是吼出來的，吼完自己先愣住了，胸口劇烈起伏著，“我累了，司昭。真的……累了。”
    那股勁兒泄下去之後，剩下的全是空。
    他看著司昭，忽然覺得很陌生，又很熟悉。這種熟悉感讓他想吐。
    “讓我一個人待著吧。”他伸手去拉車門，“你也歇歇。”
    “砰。”
    門關上了。
    那聲巨響在巷子裏炸開，驚得頭頂上的麻雀撲棱亂飛。
    路楚沒敢回頭。他低著頭，一步一步往樓道裏走。鞋底踩在積水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身後那輛車一直沒動靜，像死了一樣。
    走到二樓拐角，他靠在冰涼的牆上，才敢停下來喘口氣。
    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汽車喇叭聲，長鳴，刺耳，像是某種困獸臨死前的哀嚎，在巷子裏橫衝直撞。
    路楚閉上眼，指甲掐進掌心，疼得發麻。
    樓上那間屋子，是他租的。十平米，終年不見光，有一股散不去的黴味。
    他一步步往上爬，掏出鑰匙開門。屋裏很暗，隻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黃光。
    路楚沒開燈，把自己摔進那張硬板床裏。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照片。邊角磨得發毛，是他和司昭高中時在操場上的合影。那時候天很藍，司昭笑得特別傻。
    他把照片按在胸口，牙齒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嘴裏嚐到了鐵鏽味。
    樓下那輛車的引擎聲終於響了，由近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裏。
    路楚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被子裏，肩膀抖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