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六章,我不想一直都這樣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696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路楚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甚至有點飄。“司昭,我累了。”
他沒看司昭,眼睛盯著地板上的那條裂縫。那裂縫從牆角一直裂到門邊,像一道疤。
“我配不上你。真的。”他笑了笑,那笑容很難看,嘴角扯得有點抽搐,“我就像個無底洞,你得不停往裏填錢、填精力。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司昭衝上去抓他胳膊,手勁大得像是要把他骨頭捏碎。
“你看著我!你說的是氣話對不對?你**看著我說!”
路楚終於抬起頭。眼睛是幹的,沒淚。那種空茫的眼神讓司昭心裏發毛。
“對不起。”路楚說。這三個字說出來,他就掙開了。動作不大,但那種決絕勁兒,讓司昭抓了個空。
門開了,又關了。
樓道裏傳來急促的下樓聲,然後是外麵馬路上汽車啟動的聲音。
司昭站在門口,手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他沒追。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路楚這次是真的走了,不是那種鬧脾氣的小走,是那種要把自己從這世上抹掉的走。
------
路楚沒辭職,也沒注銷號碼。他隻是關機了。
他在城郊找了個小旅館住下,六十塊錢一晚,窗戶對著一條臭水溝。白天他去人才市場,找那種不需要學曆、日結工資的搬運工或者分揀員。晚上回來,就躺在那張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發黃的水漬。
第十天,姨媽的電話打到了他那張沒扔的舊卡上。
“楚楚,你媽……你媽快不行了。她在鄰市醫院,想見你最後一麵。”
路楚在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姨媽以為信號斷了。
“地址發我。”他說。
------
醫院的味道很難聞。不是消毒水味,是那種老人、病氣和絕望混合在一起的,甜膩膩的腐臭味。
病房裏擠滿了人。路楚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躺在床上的人。
那就是**。瘦得像一把柴,臉蠟黃,顴骨高聳,嘴裏插著管子,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破風箱。
姨媽在旁邊哭,拉著他的手往床邊拽:“楚楚,是你媽啊,她一直惦記著你,說對不住你……”
路楚沒動。
他看著那個女人。這就是那個為了五千塊錢把他賣了的人。
沒有恨,也沒有愛。就是一種麻木的荒謬感。這女人要是死了,他是不是還得披麻戴孝?他是不是還得在這個所謂的“家”裏,扮演那個被找回來的可憐蟲?
他走過去,站在床邊。
女人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看到他,突然激動起來,枯槁的手伸出來,想要抓他。
路楚猶豫了兩秒,還是伸出了手。
那隻手冰涼,皮鬆鬆垮垮地搭在他的手上,一點力氣都沒有。像握住了一塊死肉。
“……兒……”
女人嘴裏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個字,然後就開始劇烈地咳嗽,臉憋得紫青。
路楚沒說話,就這麼站著,任她抓著。直到她咳累了,手垂了下去,監測儀上的波浪變成了一條直線。
房間裏爆發出哭聲。
路楚抽回手,去洗手間洗了很久的手。冷水衝在皮膚上,他看著鏡子裏那個眼窩深陷的男人,覺得陌生。
葬禮很簡單,沒幾個人。路楚穿了一件不合身的黑西裝,是姨媽臨時借給他的。
他站在墓碑前,看著照片上那個陌生的女人。那是**。但他流不出一滴淚。
姨媽把那個皺巴巴的信封塞給他。
“這是你媽攢的,八千塊錢。她說……說給孫子娶媳婦用的,現在給你。”
路楚看著那個信封。薄薄的一層,裏麵大概就是幾張紅票子。
這就是他這輩子的價錢。五千塊賣出去,八千塊贖回來。挺劃算。
“您留著吧。”他把信封推回去,“我不要。”
“楚楚,你恨我們嗎?”姨媽紅著眼睛問。
路楚搖了搖頭。不恨。恨太累了。他這輩子已經夠累了。
他轉身往外走。陽光刺眼,晃得他頭暈。
停車場出口那兒,停著那輛熟悉的黑車。司昭靠在車門上,胡子拉碴,眼睛裏全是紅血絲,西裝皺得像抹布。
路楚停下了腳步。
兩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望。誰也沒動,誰也沒說話。
風把地上的紙錢灰吹起來,像黑色的蝴蝶,在他們中間飛。
路楚往前走。一步,兩步。走到司昭麵前。
司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大概是“對不起”或者“你瘦了”。
路楚沒讓他說出來。
“走吧。”他說,“回北京。”
司昭愣了一下,隨即猛地點頭,手忙腳亂地去開車門。
路楚坐進副駕。座椅很軟,有股淡淡的皮革味,還有司昭身上那股熟悉的、讓人安心的薄荷味。
他閉上眼。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迅速消失在衣領裏。
司昭沒問這十天他去哪兒了,也沒問那個女人是誰。
他隻是默默地發動了車子,駛出了那片塵土飛揚的墓地。
車子上了高速,路楚睡著了。
司昭看了一眼他側臉上那道還沒完全愈合的疤,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