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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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5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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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包車消失在路口之後,邢建國沒有立刻帶杜大誌回派出所。他站在醫院停車場出口的路邊上,點了一根煙,抽了兩口,又掐滅了。
“你是不是有話想說?”杜大誌問。
邢建國看了他一眼。“光頭說的二十四小時,不是嚇你的。刀疤劉這個人我打聽過,前散打冠軍,退役以後給錢百萬看場子,手上至少有三起故意傷害的案子,最後都不了了之。他有的是錢,有的是人,有的是耐心。二十四小時之內他不會動你,因為他要你開口。二十四小時之後,你開不開口,他都會動你。”
杜大誌站在路邊,陽光照在他臉上,但他覺得冷。“那我怎麼辦?”
“兩個辦法。第一個,省紀委的人把你帶走,給你換個身份,送到外地去。你從此不叫杜大誌,你媽也不能叫你大誌了。第二個,你幫我們把安小澄找出來,搶在刀疤劉之前找到她,把她保護起來。隻要她活著出了庭,刀疤劉和錢百萬就翻不了身。”
杜大誌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開膠的帆布鞋。“我找不到她。她不想讓人找到。”
“她不想讓刀疤劉找到她,但她需要你找到她。”邢建國把煙頭扔進垃圾桶,“她在你身上放了追蹤器,說明她需要知道你在哪。她給你留了那句話——”你沒來,有人替你來了”——說明她在看著你。她現在就在某個地方,通過某種方式盯著你。你隻要做一件她預料之外的事,她就會現身。”
“我做什麼事是她預料之外的?”
邢建國看著他。“你什麼都不做,就是她預料之中的。你什麼都不做,她就永遠不會出來。”
回到派出所已經是中午了。杜大誌被帶進了一間小辦公室,不是審訊室,是邢建國自己的辦公室。十幾平米,一張桌子,兩個文件櫃,牆上貼著一張城東片區的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滿了紅點。桌子上的煙灰缸裏堆滿了煙頭,旁邊放著一盒沒吃完的盒飯,米飯已經幹了,菜也看不出原來是什麼。
“坐。”邢建國指了指椅子,自己坐到桌子對麵,打開電腦。
杜大誌坐下來,把手機從兜裏掏出來,放在桌上。那部屏幕碎了的、白色卡通貓手機殼的手機。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他幾乎沒有看過這部手機,因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部黑色手機上。現在黑色手機被省紀委的人拿走了,這部舊手機又回到了他的生活裏。
屏幕上有十幾條未讀消息。大部分是催收短信,有三條是外賣站點的排班通知,還有一條是陌生號碼發來的,時間是今天早上六點十二分。他點開了那條。沒有文字,隻有一張圖片。拍的是金姨小賣部的門口。卷簾門凹進去一大塊,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秤砣——金姨的那個秤砣。照片的角落裏能看見一攤暗紅色的東西,不是血,是醬油,金姨貨架上的醬油瓶被打碎了,流了一地。
杜大誌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怎麼了?”邢建國問。
“沒什麼。”
他沒有把照片給邢建國看。不是因為不信任,是因為他害怕邢建國看到之後,會說“你看,這就是不配合的下場”。他害怕聽到這句話,因為他已經知道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一條短信,不是圖片,是文字。號碼和發圖片的是同一個。內容是:“劉哥說,二十四小時從今天下午兩點開始算。現在倒計時。”
杜大誌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一點四十五分。還有十五分鍾。
他抬起頭。“邢警官,你說的第二個辦法,找到安小澄——怎麼找?”
邢建國把電腦屏幕轉過來給他看。屏幕上是一張城東片區的地圖,上麵標著幾個藍色的點。“這是安小澄失蹤前最後三個月去過的所有地方。她租的房子、她常去的超市、她女兒上的幼兒園、她取過錢的ATM機。我們查了監控,她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城西的一個公交站,上了一輛開往郊區的公交車。然後就沒了。”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她現在不可能還在那裏。”
“對。但她一定會回來。她女兒還在城東,她媽也在城東。她不可能丟下她們。”
杜大誌想了想。“她有跟你們聯係過嗎?我是說,正式的,通過律師或者什麼?”
邢建國搖頭。“沒有。她沒有報警,沒有投案,沒有通過任何渠道聯係警方。她唯一聯係的人,是你。”
“她為什麼信我?我和她不認識。”
“這個問題你得問她。”
杜大誌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燈管有一根壞了,一明一滅地閃,像什麼東西在眨眼睛。他突然想起安小澄在他出租屋裏說的那句話——“因為你不聰明。”她說聰明人的反應可以預測,而他的反應沒人能預測。
那他現在要做的就是一件她預測不到的事。
他站起來。“邢警官,我要回一趟出租屋。”
“回去幹什麼?”
“她有東西落在我那了。我去拿。”
“什麼東西?”
杜大誌猶豫了一下。“她掉的。我在床底下找到的,昨天沒來得及看。”
他在撒謊。安小澄沒有落任何東西在他那。但他需要一個理由回去。因為那個追蹤器——他撕下來貼在候問室床板底下的那個追蹤器——他想知道安小澄有沒有發現它不在了。如果她還在通過那個追蹤器看他的位置,她就會知道他回了派出所,回了醫院,然後現在回了出租屋。如果她看到他從床板底下把追蹤器拿走了,她會怎麼想?
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邢建國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我陪你去。”
“不用,送外賣的沒人跟著才正常。”
“你是認真的?”
“我是蠢,但不傻。我知道刀疤劉的人在樓下等我。但他們要的是安小澄的下落,不是我的命。二十四小時之內我不會有事。”
邢建國想了很久,最後鬆了口。“兩小時之內回來。超時我去找你。”
杜大誌走出派出所大門的時候,陽光白晃晃地砸在臉上。他騎上那輛停在院子裏的電動車——昨天晚上他跑出去搶劫的時候忘在路邊的,不知道誰幫他騎回來了——擰了擰車把,車子發出嗡嗡的聲音,電量隻有兩格。
他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身後。派出所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窗貼了深色的膜,看不清裏麵有沒有人。他擰動油門,電動車載著他往城中村的方向駛去。
路上人不多,午後的陽光把整條街曬得發白。他經過金姨的小賣部時放慢了速度。卷簾門拉著,門口拉了一條黃色的警戒帶,地麵上還有碎玻璃反射著太陽光。他隻看了一眼,就擰緊油門過去了。
到了出租屋樓下,他把電動車鎖好,爬上三樓。樓梯裏還是那股黴味和尿騷味,聲控燈還是壞的那盞,他跺了兩腳才亮了。306的門上貼著一張紙條,是房東寫的:“大誌,看到紙條回電話。”他沒撕紙條,掏出鑰匙開門。
屋子裏和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床上的被子沒疊,桌上的台燈還亮著,窗台上的綠蘿不知道為什麼比昨天更蔫了,葉子黃了大半。他走到鐵床邊,蹲下去,伸手到床板底下摸了一把。
追蹤器還在。他把那個黑色的、比硬幣還小的圓片摳下來,放在手心裏。它還在工作嗎?安小澄還能看到他的位置嗎?
他想了想,把追蹤器貼在了自己的鞋底——左腳的帆布鞋,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他把追蹤器塞進鞋底和鞋墊之間的縫隙裏,用腳趾頂了頂,感覺不出來。然後他站起來,在房間裏轉了一圈,假裝在找東西。翻了翻抽屜,翻了翻衣櫃,翻了翻枕頭底下。最後他在桌子底下找到了一個東西——安小澄留下的,不是故意留的,是真落下的。
一個發卡。黑色的,很細的那種,掉在桌子腿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裏。他拔出發卡,放在手心裏看了看。很普通,哪個超市都能買到的那種。但這是安小澄的東西。如果她真的關注著他的每一步,看到他從床板底下拿出追蹤器、又從桌子底下拿出她的發卡,她會怎麼想?
杜大誌把發卡裝進口袋,把追蹤器留在鞋底。然後他鎖上門,下了樓,騎上電動車。他沒有回派出所。他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城西。那個安小澄最後出現過的公交站。
他騎了四十分鍾,電動車電量掉到了最後一格。公交站很舊,站牌的鐵杆生了鏽,上麵的字已經看不清了。站台旁邊有一個垃圾桶,一個空飲料瓶滾在地上,被風吹得來回動。杜大誌把電動車停在路邊,坐在站台的長椅上,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安小澄不會出現在這裏。她三個月前從這裏上了一輛公交車,去了郊區,然後就消失了。她不會傻到再回來。
但他就是想坐在這裏。因為這裏是安小澄最後留下痕跡的地方。也許坐在這裏,他能想明白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選中他,為什麼把命押在一個素不相識的外賣員身上。
他坐了十五分鍾。沒有人來。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不是短信,是外賣平台的一個通知:“您今日暫無排班,如需接單請點擊。”他把通知劃掉了。
又過了十分鍾,他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他接了。
“杜大誌,你在城西公交站幹什麼?”是安小澄的聲音。
杜大誌的心跳驟然加速。他不自覺地四處張望,但周圍隻有空蕩蕩的街道和幾個等車的老人。她在看著他。
“我來找一個東西。”他說。
“什麼東西?”
“你的發卡。掉在我桌子底下了。你要不要拿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你不要來找我。”
“我沒找你。我在這坐著,是你來找的我。”
又是沉默。杜大誌幾乎能聽到她猶豫的聲音,像一個人在懸崖邊上,不知道該往前還是往後。
“你把發卡扔掉。”她說。
“不扔。”
“杜大誌——”
“你那個追蹤器還在我身上,”他打斷她,“你要是不想讓我找到你,你就不會一直看著我在哪。你看著我在派出所,在醫院,在公交站。你沒關掉它。因為你希望我找到你。”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很輕的呼吸聲,像風吹過很細的縫隙。
“安小澄,”杜大誌說,“刀疤劉給了我二十四小時。現在已經過去快兩個小時了。我不管你和紀委那邊是什麼關係,我也不管你能不能幫我媽付住院費。我隻知道,你要是再不出來,金姨就不是縫七針的事了。你聽得懂嗎?”
他沒有等回答,直接掛了電話。
他知道她會來。因為那個追蹤器還在他的鞋底,而她已經看了整整一個上午。她看到他回了出租屋,看到他拿了發卡,看到他騎了四十分鍾的車到了這個公交站。
她在猶豫。但她會來的。
杜大誌把手機揣回兜裏,靠著長椅的靠背,閉上眼睛。陽光透過眼皮變成橘紅色,暖暖的,他差點睡著了。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有腳步聲走到他麵前,停下來。
他睜開眼。
安小澄站在他麵前,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衫,帽子沒戴,頭發披著,比前兩天看起來瘦了一些,但眼睛還是那麼黑。她手裏拎著一個超市的塑料袋,袋子裏裝著兩瓶水和一袋麵包。她把塑料袋放在長椅上,在杜大誌旁邊坐下來。
“你怎麼認出是我的?”她問。
“你的發卡別在頭發上。”
安小澄伸手摸了摸頭發。發卡確實別在那裏,黑色的,和她前幾天在杜大誌出租屋裏戴的是同一隻。
“你故意把發卡落在我那的。”杜大誌說。
“嗯。”
“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在你還願意給我的時候,有一個理由再見你。”
杜大誌轉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午後的陽光裏顯得很白,下巴的線條很幹淨。她沒有看他,她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表情平靜得不像一個被黑白兩道同時追蹤的人。
“刀疤劉在找我,”她說,“紀委也在找我。錢百萬的人在我媽家樓下蹲了兩個月了。我女兒已經三個月沒見過我了。”
“你女兒幾歲?”
“四歲。”
杜大誌沉默了一會兒。“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你明知道會這樣。”
安小澄終於轉過頭來看他。“因為我做了六年的假賬。六年。錢百萬的每一個舊改項目,經我手的資金大概有四個億。這四個億裏,有兩個多億是洗出來的,去了趙副市長的各種親戚、朋友、空殼公司。我以為我隻是在打工,做老板讓我做的事。後來我女兒出生了,我看著她,突然想,如果有一天她問我,媽媽你這輩子做了什麼,我怎麼回答?我說我幫一個地產老板洗了兩個億?”
她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我把所有賬目都備份了。SD卡,兩部手機,一個雲端。我要把這些東西交出去。但交出去之前,我得活著。”
“所以你想到了我。”
“我想到了你。因為你住在城中村,因為你欠了錢,因為你每天從金姨店門口經過,因為你看起來很好騙。”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苦澀。“我算好了一切——讓張彪去找你,讓錢百萬的秘書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條巷子裏,讓手機掉在你腳邊。我以為計劃會很順利。但我沒想到你會去搶金姨的店,也沒想到金姨會替你挨那一棍子。”
杜大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左腳的鞋底,追蹤器就貼在鞋墊下麵。“現在呢?你的計劃還順利嗎?”
“不知道。我手上的牌全給你了。手機、SD卡、密碼,都在紀委手裏了。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等。”
“等什麼?”
“等你決定。”
杜大誌站起來,把長椅上的塑料袋拎起來遞給她。“麵包你拿回去,水我拿一瓶。你找個地方待著,別亂跑。紀委的人說了,隻要你出庭,錢百萬和趙副市長就翻不了身。”
“你呢?”
“我回去等消息。”
他轉身要走,安小澄在後麵叫住了他。
“杜大誌。”
他停下來。
“金姨的醫藥費,”她說,“我出。”
杜大誌沒有回頭。他騎上電動車,擰動油門,往派出所的方向開去。後視鏡裏,安小澄坐在長椅上,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色的點,消失在午後的陽光裏。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安小澄從口袋裏掏出另一部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他走了。”她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沒發現?”
“沒有。”
“好。按原計劃。”
電話掛了。安小澄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她沒有回頭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