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一碗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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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金姨住在城東人民醫院住院部五樓,508病房。
電梯壞了,杜大誌爬樓梯上去的。邢建國跟在後麵,步子不緊不慢,像散步。杜大誌爬到三樓就停下來喘氣,邢建國從他身邊走過去,頭都沒回。
“警察體力都這麼好?”杜大誌喘著問。
“不是警察體力好,”邢建國在樓梯拐角停了一下,“是你體力太差。”
杜大誌想反駁,但找不到詞。他送外賣的時候爬六樓也喘,有一次給一個住七樓的客人送餐,到了門口直接坐地上了,客人開門嚇了一跳,以為他是來碰瓷的。
五樓到了。走廊很長,日光燈白得刺眼,地麵是淺綠色的水磨石,反射著燈光。護士站裏有兩個護士在低頭寫東西,一個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邢建國走在前麵,在護士站停了一下,亮了亮警徽。
“金秀英住哪間?”
護士抬頭看了一眼,指了指走廊盡頭:“508,但病人剛睡著,盡量不要吵醒。”
杜大誌跟在邢建國後麵走過去。508的門虛掩著。邢建國輕輕推開門。
房間不大,兩張床,靠窗的那張空著,靠門的那張躺著金姨。她側躺著,臉朝著窗戶,身上蓋著白色的薄被子,頭上纏著紗布,紗布從額頭繞過耳朵,在後腦勺打了個結,露出紗布邊緣暗紅色的藥漬。
杜大誌站在門口,手裏拎著一碗粥。塑料袋勒得手指發白。
他不敢進去。不是因為怕吵醒金姨,是因為他不知道進去之後說什麼。對不起?對不起有用嗎?他一聲對不起,金姨腦袋上縫了七針。他一聲對不起,金姨六十多歲的人了,躺在醫院裏,連翻個身都怕扯著傷口。
邢建國先進去了,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沒說話,就那麼坐著。
杜大誌在門口站了大概兩分鍾,終於邁步進去了。他把粥放在床頭櫃上,塑料袋窸窸窣窣響了一下。金姨動了一下,沒醒,但眉頭皺了一下,像做了什麼不好的夢。
杜大誌蹲下來,蹲在床邊,和她平視。金姨的臉比昨天晚上看起來老了十歲。皮膚蠟黃,嘴唇幹裂,眼角有沒擦幹淨的淚痕——不是哭的,是疼的。人老了以後,疼不會喊出來,但眼淚會自己流。
杜大誌伸出手,想碰一下金姨的手,又縮回去了。他的手太髒了,昨天晚上在地上爬了不知道多少次,指甲縫裏全是泥。
“你給她買的什麼粥?”邢建國小聲問。
“皮蛋瘦肉粥。”
“她不愛吃皮蛋。”
杜大誌愣了一下。他給金姨送了兩年的外賣——金姨每次點粥,都點的皮蛋瘦肉粥。他以為她愛吃。
“那是她給你點的,”邢建國說,“你以為她給自己點的?每次她點粥,都是給你點的。你送外賣到她那,她就說”多了一碗,你吃了吧”,對不對?”
杜大誌張了張嘴,沒出聲。他想起每一次。每一次金姨說“多了一碗”,他都信了。他真的以為金姨是不小心多點的,怕浪費才給他吃。他吃了兩年免費的粥,兩年。
“她這輩子沒給自己點過皮蛋瘦肉粥,”邢建國說,“她不喜歡皮蛋的味道。”
杜大誌低下頭,看著地上那袋粥。塑料袋上凝了一層水珠,粥已經不太燙了。他想站起來,出去重新買一碗白粥。但他的腿蹲麻了,站不起來,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在了地上。膝蓋磕在水泥地麵上,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病房裏很響。
金姨醒了。
她轉過頭,看到了杜大誌跪在床邊。她的眼神從迷糊到清醒用了一秒鍾,然後她伸出手,那隻幹瘦的、布滿老年斑的手,慢慢抬起來,落在杜大誌的頭頂上。
“大誌啊,”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你跪著幹什麼?地上涼。”
杜大誌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他扛過了光頭、扛過了錘子、扛過了刀疤劉的電話、扛過了派出所的鐵椅子、扛過了省紀委的詢問室。他沒哭。金姨摸了一下他的頭,他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沒有聲音的、全身發抖的哭。鼻涕眼淚混在一起,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姨沒事,”金姨說,聲音很輕,像在哄小孩,“縫了幾針,過兩天就能拆線了。”
“金姨,”杜大誌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我不該去搶你的店。”
金姨沉默了兩秒。“你是不該,”她說,“但你要是真搶了,姨也不報案。”
“為什麼?”
“因為你是大誌啊。姨看著你兩年了,你是什麼人,姨知道。”
杜大誌把臉埋進床單裏,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邢建國站起來,走到窗戶邊,背對著他們。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幹警察幹了二十年,見過太多壞人流淚,也見過太多好人流血。但一個蠢賊跪在一個被打傷的老太太床邊哭——這種畫麵他見得少。他掏出煙,想抽,又想起這裏是醫院,把煙捏碎了扔進垃圾桶。
走廊裏有人在打電話。聲音不大,但走廊太安靜了,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人到了。對,508。一個警察陪著,就一個。好,知道了。”
電話掛了。
杜大誌沒聽到,因為他還在哭。邢建國聽到了。他轉過身,走到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外看。
走廊裏站著一個人。穿深藍色的工裝褲,戴一頂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手裏拿著一個手機,正在往走廊的另一頭走。步子不快不慢,看起來像普通的探視家屬。但邢建國注意到一個細節:他沒有進任何一間病房。他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一直在打電話,一直在移動。不是來看病人的,是來踩點的。
邢建國的右手插進夾克口袋。口袋裏有一把槍,六發子彈。他沒帶對講機,沒帶手銬,除了這把槍,他什麼都沒帶。他本來以為陪杜大誌來醫院就是走個過場。一個老太太,縫了七針,警察陪著,誰敢來?有人敢。
那個穿工裝褲的男人消失了。邢建國沒有追。508是走廊盡頭,隻有這一個出口。那個人要麼進了某間病房,要麼下了樓梯。
他回到病房,拍了拍杜大誌的肩膀。“差不多了,走吧。”
杜大誌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臉上的淚痕還沒幹。“我再待一會兒。”
“不行。”邢建國的語氣變了,不是商量的語氣,是命令的語氣。
杜大誌愣愣地看著他。
“外麵有人,”邢建國說,聲音隻有兩個人能聽到,“衝你來的。”
杜大誌臉上的淚痕瞬間被冷汗代替了。他站起來,膝蓋還軟,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沿。
金姨看著他們,沒有說話。但她把被子底下的手伸出來,攥住了杜大誌的手腕。攥得很緊,手指幹瘦但有力,像一把鐵鉗子。
“大誌,”她說,“你還會來看姨嗎?”
杜大誌張了張嘴,想說“會”,但他說不出來。因為“會”這個字太輕了。他說了,萬一做不到呢?萬一他今天就死在外麵了呢?
“姨,”他說,“我把那碗粥放這了,皮蛋瘦肉粥。你不愛吃皮蛋,我知道了。下次我給你買白粥。”
金姨笑了。笑起來的時候,臉上的皺紋像秋天的落葉堆在一起。“好,”她說,“姨等著。”
邢建國走在前麵,杜大誌跟在後麵。他們沒有坐電梯——電梯太慢,而且隻有一部,門一開,裏麵有什麼人你根本來不及反應。樓梯間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水泥牆壁之間來回彈跳。
四樓、三樓、二樓。
一樓的門就在前麵。
邢建國突然停了。他舉起右手,掌心朝後——停。杜大誌也停了。
邢建國側耳聽了一下。樓下有聲音。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樓梯間的一樓出口外麵,有人在說話。
“他進去多久了?”
“快二十分鍾了。”
“就一個警察?”
“就一個。”
“那夠了。”
邢建國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沒有拔槍。他回頭看了杜大誌一眼,那一眼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跟緊我,”他說,“不管發生什麼,別停。”
杜大誌點了點頭。
邢建國推開了一樓的門。
門外是醫院的停車場。上午的陽光白晃晃的,照在地麵的水泥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停車場裏停著幾輛車,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兩輛黑色轎車,還有一輛三輪摩托車。
沒有人。
剛才說話的人不見了。
邢建國的目光掃過整個停車場,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回左邊。沒有。他往前走了一步,杜大誌跟在他身後。
他們走到停車場中間的時候,白色麵包車的側門突然拉開了。
裏麵坐著三個人。中間那個,杜大誌認識。光頭,脖子上紋了一條藍色的龍,手裏沒有拿錘子,但右手一直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裏,口袋鼓鼓囊囊的。
光頭的左邊是一個瘦高個,右邊是一個矮胖的,都穿著深色的夾克,麵無表情。
“邢警官,”光頭說,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停車場裏聽得很清楚,“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
邢建國沒有停,腳步隻是慢了一點。“那你把口袋裏的東西拿出來說話。”
光頭笑了一下,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空的。他攤開雙手,掌心朝上,表示沒有武器。
“刀疤劉讓我帶句話,”光頭說,“給那個送外賣的。”
杜大誌的腿已經開始發軟了,但他沒有跑。不是因為他勇敢,是因為他知道跑不掉。停車場是空曠的,他跑起來像一隻鴨子,三步之內就會被追上。
“說。”邢建國擋在杜大誌前麵。
光頭看著杜大誌,目光像一把鈍刀,一寸一寸地刮過他的臉。“劉哥說,手機你可以留下,卡你可以交出去。但是安小澄那個人,你不能保。”
杜大誌沒有說話。
“安小澄拿了不該拿的東西,說了不該說的話,”光頭說,“劉哥要的是她,不是你。你把她的下落說出來,你和你那個老太太房東,都安全。”
杜大誌的手在發抖,但他的聲音沒有抖。“我不知道她在哪。”
光頭看了他兩秒鍾,然後笑了。這次的笑容不像笑,更像是一個人在臉上畫了一個笑的符號。“你不知道?她昨晚在你屋裏待了四個小時,你告訴我你不知道?”
“她來找我的時候我沒在。我送外賣去了。”
“你沒看到她?”
“沒有。”
光頭盯著他,盯了很久。停車場裏很安靜,隻有遠處馬路上偶爾傳來的汽車喇叭聲。然後光頭點了點頭,像是對自己確認了什麼。
“行,”他說,“那你就繼續不知道。但劉哥說了,給你二十四小時。二十四小時之後,你如果還是”不知道”,金姨就不隻是縫七針了。”
他拉上了麵包車的側門。車子發動,輪胎在水泥地麵上蹭出一聲尖叫,開出了停車場。
邢建國站在那裏,看著麵包車消失在路口,然後轉過身看著杜大誌。
“你真的不知道安小澄在哪?”
杜大誌搖了搖頭。
“她說她會消失,”杜大誌說,“去一個沒人找得到她的地方。她沒告訴我去了哪。”
“她什麼都沒告訴你?”
杜大誌想了想。安小澄告訴了他很多事——手機、SD卡、灰風衣、密碼。但她唯獨沒有告訴他,她會去哪。也許她從第一天起就沒打算讓他知道。因為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
“她告訴了我密碼。”杜大誌說。
“什麼密碼?”
“手機的開機密碼。0921。是她女兒的生日。”
邢建國沉默了。他沒有問杜大誌為什麼現在才說。他隻是點了點頭,然後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杜大誌跟在他身後,走出了醫院的大門。陽光照在他的藍色騎手服上,明晃晃的。工牌上的裂縫在陽光下格外明顯,像一道傷疤。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停車場角落裏一輛黑色轎車的車窗搖下了一條縫。一隻手從縫裏伸出來,手裏捏著一部手機,鏡頭對準了杜大誌的背影。
快門聲被馬路的噪音吞沒了。
照片被發送出去。收件人的名字是:刀疤劉。
附言隻有一句話:“他還在城裏。沒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