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天亮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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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5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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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客運站的槍響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麵,漣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擴散。
杜大誌不知道這些。
他隻知道走廊裏的人跑來跑去,有人穿防彈衣,有人檢查槍械,有人在打電話的時候壓低了聲音說“不要通知媒體”。
他隻知道自己的手機裏有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你沒來。有人替你來了。”
他隻知道安小澄到現在還沒說“可以交”。
而他手裏那部黑色的手機,屏幕朝下,壓在毯子卷底下,像一個定時炸彈。
六點十分。
天快亮了。
走廊裏的腳步聲終於消停了。不是安靜了,是人都走了——派出所裏隻剩下值班的、看門的、還有候問室裏的杜大誌。
門開了。
不是邢建國,是周遠。
他端著一個白色的一次性紙杯,裏麵是熱水,還冒著熱氣。他把紙杯放在鐵床旁邊的洗手台上,看了一眼杜大誌。
“喝點水。”
杜大誌沒動。
“城西客運站那邊……什麼情況?”他問。
周遠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是看嫌疑人,更像是在看一個不小心闖進暴風眼的倒黴蛋。
“有個男人在第三候車室開槍,”周遠說,“三聲,打在天花板上。沒傷人。然後他自己報了警,在原地等著被抓。”
“他叫什麼?”
“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
周遠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有回答,轉身走了。
門關上了。
杜大誌坐在鐵床上,把紙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水很燙,燙得他舌頭上的傷口又疼了一下——那是昨天晚上下巴磕在台階上咬破的。
三槍。天花板。自己報警。
這不是槍擊案。
這是信號。
有人在用槍聲傳遞什麼東西。
但傳遞什麼?給誰看?
杜大誌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
那個開槍的人,是替他去第三候車室的。
安小澄說“三天後,城西客運站,第三候車室”。他沒去。但有人去了。那個人去了,開了三槍,然後等著被抓。
進了派出所。
和他一樣,進了這個派出所。
2
七點二十。
走廊裏又有了腳步聲。
這一次不是一群人,是一個人。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很重,不緊不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節拍器上。
門開了。
不是周遠。
不是邢建國。
是一個杜大誌沒見過的人。四十多歲,頭發花白,穿一件灰色夾克,裏麵是白色襯衫,沒打領帶。他的臉很瘦,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不像是這個點該有的精神狀態。
他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腋下夾著一杯打包的咖啡。
“杜大誌?”他問。
“嗯。”
“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姓方。”他沒說全名,沒亮證件,甚至在說“市局刑偵支隊”的時候語氣都是那種“你不需要知道太多”的輕描淡寫。
方隊長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紙,放在鐵床上。
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三十出頭,短發,圓臉,穿一件深灰色的風衣,站在一個候車室的檢票口旁邊。照片是監控截圖,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臉。
“認識這個人嗎?”
杜大誌搖頭。
不認識。
但他在安小澄的描述裏聽過這個人的樣子:“灰色風衣的男人,第三候車室,23號檢票口。”
就是他。
開槍的人。
“他在城西客運站開了三槍,”方隊長說,“然後坐在23號檢票口旁邊的椅子上,等警察來抓。到了派出所之後,他隻說了一句話。”
方隊長喝了一口咖啡。
“他說,”我要見杜大誌。””
杜大誌的心髒猛跳了一下。
“見我?”
“對。”
“為什麼?”
“他沒說。”
方隊長把咖啡放在洗手台上,雙手插進夾克口袋,居高臨下地看著杜大誌。那個角度、那個眼神,不是在審訊,是在掂量——掂量眼前這個穿著皺巴巴外賣服的年輕人,到底值不值得他花這個時間。
“杜大誌,”他說,“你昨天晚上搶劫了一個小賣部,失敗了,被一個拿錘子的光頭追殺,跑進了巷子裏,被城東派出所的民警救了。然後你被帶到這裏,關了一夜。今天早上,城西客運站有人開了三槍,指名要見你。”
他把這些話一字一句地說出來,像是在念一份菜譜——平淡、精確、不帶感情。
“你覺得這一切正常嗎?”
又是這個問題。
邢建國也問過同樣的話。
“不知道。”杜大誌說。
“你不知道?”
“我就知道我是來送外賣的。別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方隊長看了他兩秒鍾,然後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短,像一道閃電,一閃就沒了。
“行,”他說,“那你去見他。”
3
杜大誌跟著方隊長走出候問室的時候,走廊裏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周遠,手裏拿著對講機,臉上有一種“這事兒越來越離譜了”的表情。
另一個是邢建國。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看著杜大誌走出來。他沒有穿防彈衣,沒有拿槍,甚至沒有換鞋——腳上還是一雙舊皮鞋,鞋帶係得很鬆,像是匆忙穿上就趕回來的。
他的眼睛下麵有很重的黑眼圈,但目光還是那種——很沉、很穩、像一潭死水,你不知道水底下有什麼。
“方隊,”邢建國說,“這個人現在是我的案子的嫌疑人。”
方隊長頭都沒回:“現在是我的人了。”
邢建國沒再說話。
杜大誌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邢建國的手動了一下。不是伸手攔他,是手指微微張開又握住了——像一個人在忍住什麼。
杜大誌被他帶到了一樓的詢問室。
不是審訊室。審訊室有單向玻璃、有錄音錄像設備、有固定在地上的鐵椅子。這間是普通的詢問室,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窗戶上裝著防盜欄,能看到外麵的天空。
天已經亮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方隊長讓他坐在靠牆的椅子上,自己坐在對麵,把文件夾打開,抽出一支筆。
“等會兒人帶過來,你問他什麼?”
杜大誌愣了一下。
“我問他?”
“他指名要見你。不是我見他,是你見他。你得問。”
“我問什麼?”
方隊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有無奈、有可笑、有一種“我為什麼會在這裏做這種事”的荒謬感。
“你說呢?”他說,“他和你什麼關係?為什麼替你開三槍?誰指使的?”
杜大誌張了張嘴,想說“我真的不認識他”,但他知道說出來也沒人信。
因為他坐在這裏,本身就是最大的證據。
一個搶劫未遂的外賣員,不認識一個在客運站開槍的陌生人——那那個陌生人為什麼點名要見他?
“你隻有十分鍾,”方隊長說,“十分鍾後,不管問出什麼,人都要移交。”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敲了兩下門。
門從外麵開了。
兩個人把一個男人押了進來。
4
灰色風衣。
圓臉,短發,三十出頭。
和照片上一模一樣。
他的雙手被銬在前麵,走路的時候銬子嘩啦嘩啦響。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慌張,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像一潭死水,比邢建國的眼神還死。
方隊長讓押送的人出去了,關上門,自己靠在門邊的牆上,抱著胳膊,看著。
灰色風衣的男人在杜大誌對麵坐下來。
他看了一眼杜大誌,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的銬子。
沉默。
“你是誰?”杜大誌問。
男人沒有抬頭。
“你為什麼找我?”
還是沒有抬頭。
杜大誌看了一眼方隊長。方隊長麵無表情,像一尊雕塑。
“安小澄讓你來的?”杜大誌壓低了聲音。
男人的手指動了一下。
不是握手銬,是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桌麵。一下,很短,像心跳。
“安小澄在哪?”
男人抬起頭。
他看著杜大誌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他把目光移到了杜大誌的胸前。
杜大誌的外賣騎手服上,別著那個工牌。透明的塑料殼子,裏麵是打印的紙片,寫著他的名字、工號、站點。
工牌的背麵,曾經貼著一個黑色的、圓形的追蹤器。
昨天晚上,杜大誌把它撕下來,貼在了候問室鐵床的床板底下。
但現在——
杜大誌低下頭。
工牌還在。
但那個殼子——
裂了。
塑料殼子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從邊緣延伸到中間,像是被人用指甲撬開過。
什麼時候裂的?
昨天晚上之前是好的。他親手掰開過,取出追蹤器,再合上。合上的時候是完整的,沒有裂縫。
那這道裂縫——
是今天早上。
在候問室裏。
他睡著的時候。
有人進來過。
撬開過他的工牌。
看過裏麵的東西。
然後把殼子合上,留下了這道裂縫。
杜大誌的後背瞬間涼了半截。
他抬起頭,看著對麵那個灰色風衣的男人。
男人也看著他。
目光對上的那一刻,男人的嘴唇終於動了。
他說了三個字。
沒有聲音,隻有口型。
杜大誌讀出來了。
“快跑。”
5
門被踹開了。
不是方隊長踹的——他還靠在牆上,抱著的胳膊甚至沒有鬆開。
是外麵的人。
兩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衝了進來,動作快得像排練過。一個人直接撲向灰色風衣的男人,把他從椅子上拽起來按在牆上,另一個擋在杜大誌和方隊長之間。
方隊長終於動了。
他的手從胳膊上鬆開,慢慢插進褲兜,姿態依然放鬆,但他的眼睛——那雙不大的、很亮的眼睛——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掃視兩個闖入者,計算著角度、距離和出手的時機。
“市局刑偵支隊的房間也敢闖?”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衝進來的人沒有回答。
走廊裏傳來更多的腳步聲,對講機嘈雜的人聲,有人在喊“控製住”。
然後一個聲音從走廊盡頭傳過來,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
“方隊,別緊張,自己人。”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四十出頭,穿深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皮鞋鋥亮。他的臉很圓,笑起來像彌勒佛,但眼神不像——眼神像兩把手術刀,在房間裏每一個人的臉上劃過去。
他胸前別著一張工作證。
“省紀委,三室,姓鄭。”
方隊長的手從褲兜裏抽了出來。
“鄭主任,”他說,“你的人闖我審訊室,不提前打個招呼?”
鄭主任笑了笑,那個笑容圓潤、妥帖、無懈可擊。
“來不及打招呼,”他說,“這個人——”他指了指灰色風衣的男人,“我們盯了三個月了。”
“他今天早上在客運站開了三槍。”
“我們知道。槍是道具,沒裝子彈。”
方隊長沉默了。
杜大誌坐在椅子上,一動不敢動。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齒輪哢哢哢地轉,轉了十幾圈,轉出來一個念頭。
省紀委。
盯了三個月。
灰色風衣。
安小澄說的“把卡交給灰風衣”——灰風衣不是錢百萬的人,不是趙副市長的人,是省紀委的人。
安小澄不是在幫錢百萬送東西。
她是在配合省紀委取證。
但出了岔子——她沒有親自去交卡,而是設計讓杜大誌去交。因為她在被追殺,她自己不能露麵。
而今天早上,灰風衣在客運站開了三槍——不是嚇唬人,是告訴所有人:我在這裏,我在等一個人,但那個人沒來,所以我用這種方式告訴你們——事情出了變化。
杜大誌突然覺得自己的腦子從來沒有這麼清楚過。
不是因為變聰明了。
是因為事情終於開始對上了。
“鄭主任,”杜大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安小澄讓我把一張SD卡交給一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
房間裏突然安靜了。
方隊長看著他。
鄭主任看著他。
灰色風衣的男人也看著他。
“卡在哪?”鄭主任問。
杜大誌伸出手,從褲兜裏掏出那部黑色的手機。
不是他自己的那部,是安小澄的那部。
鎖屏壁紙上,缺了門牙的小女孩還在笑。
“在這部手機裏,”杜大誌說,“手機殼裏有夾層,夾層裏有一張SD卡。卡裏的內容我看過一部分,是錢百萬舊改項目的真實資金流水。”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
推了過去。
所有人都看著那部手機。
黑色,屏幕朝上,那個小女孩在笑。
鄭主任沒有伸手去拿。
他看著杜大誌,目光裏有什麼東西變了——從手術刀變成了一種更難描述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確認。
“你為什麼現在交?”他問。
杜大誌想了想。
“因為我媽讓我別撒謊。”
鄭主任盯著他看了五秒鍾。
然後他笑了。
這次的笑容不一樣——不是圓滑的、妥帖的、無懈可擊的那種笑,是真的笑了,眼角有了皺紋,像冰麵上裂開了一道縫。
“你媽是好人。”他說。
“嗯。”
“你呢?”
杜大誌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盡力了。”
6
走廊裏站滿了人。
有穿警服的,有穿西裝的,有拿對講機的,有拿文件夾的。每個人都在說話,每個人都在打電話,每個人都在看杜大誌。
鄭主任把手機和SD卡裝進了證物袋,簽了字,封了口,交給身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送技術科,”他說,“今天之內出結果。”
年輕人跑了出去。
鄭主任轉過身,看著杜大誌。
“你跟安小澄怎麼認識的?”他問。
“她找的我。”
“什麼時候?”
“昨天下午。她去我出租屋放了那部手機。”
“她說了什麼?”
“她說讓我把卡交給灰風衣,給我五十萬。”
“你答應了?”
“答應了。”
“但你沒去。”
“沒去。”
“為什麼?”
杜大誌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開膠的帆布鞋。
“因為金姨,”他說,“金姨替我挨了一棍子。我不能走。我走了,她就白挨了。”
走廊裏安靜了幾秒。
方隊長靠在牆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點了一根煙,煙霧在走廊的白色燈光下緩緩上升。
邢建國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走廊的另一頭,靠在牆上,雙手插兜,看著這一切。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的手——插在兜裏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是一種“你們在我眼皮底下搞了這麼多事我卻最後一個知道”的憤怒。
鄭主任看了看手表。
“杜大誌,”他說,“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個,我安排人送你走,換個城市,換個身份,你不用擔心錢百萬,不用擔心刀疤劉,也不用擔心**住院費。安小澄答應你的五十萬,我來出。”
“第二個呢?”
“第二個,你留下。你把你看到的一切、聽到的一切、知道的一切,都寫成筆錄。你作為證人出庭。錢百萬涉黑、洗錢、行賄,趙副市長濫用職權、收受巨額賄賂。這個案子如果辦成了,你是功臣。但在這個過程中——從今天到開庭——你可能會很危險。”
鄭主任看著他,目光平靜,像一麵湖。
“你自己選。”
杜大誌沒有猶豫。
他選了第三個。
“我要先去看金姨。”
鄭主任愣了一下。
“看完金姨,”杜大誌說,“再寫筆錄。”
方隊長把煙掐滅了,用腳碾了碾煙頭。
“我陪你去。”邢建國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聲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裏。
鄭主任看了邢建國一眼,又看了杜大誌一眼。
“行,”他說,“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的外賣騎手服,別脫了。”
杜大誌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藍色騎手服。
皺巴巴的,沾著麻辣燙的湯汁,胸口別著那個工牌——塑料殼子裂了,露著裏麵的紙片。
“為什麼?”他問。
“因為那個顏色,監控拍得最清楚。”鄭主任說,“你穿著它走在大街上,所有人都會以為你隻是一個送外賣的。沒有人會想到,你口袋裏裝著一個省紀委的證人保護協議。”
他頓了頓。
“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杜大誌伸出手,摸了摸工牌上那道裂縫。
他想起了安小澄說的那句話:“因為你不聰明。”
她是對的。
他不聰明。
但也許,不聰明的人,有時候反而能活得更久。
因為聰明人會想太多。
而他隻會做一件事。
往前走。
7
最後的手機信號:
安小澄的手機被裝進了證物袋,送走了。
杜大誌的手機——那部屏幕碎了的、白色卡通貓手機殼的手機——還揣在他兜裏。
他把它掏出來,看了一眼。
有一條新消息。
不是短信。
是一個外賣訂單通知。
【您有一個新訂單】取貨點:城東人民醫院送達點:城東派出所備注:給金姨買碗粥,別放糖。
發件人是一個陌生號碼。
杜大誌知道是誰發的。
他沒回。
他把手機揣回兜裏,跟著邢建國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門。
天已經徹底亮了。
城東的早高峰開始了,馬路上車流如織,電動車從身邊嗖嗖地過去,每一個穿著藍色騎手服的身影都像他,但都不是他。
那三輛黑色SUV不在了。
但杜大誌知道,他們還在。
在某個地方看著他。
等著他落單。
等著他把那部手機再次從口袋裏掏出來。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
那部手機已經不在他手裏了。
他手裏什麼都沒有了。
除了一個外賣訂單。
給金姨送碗粥。
別放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