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警車裏的十分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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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警車在城東的馬路上飛馳。
杜大誌坐在後座,雙手被周遠簡單地用紮帶固定住了——不是銬子,是那種臨時約束用的塑料紮帶,不疼,但勒得手腕發紅。周遠說這是“規定”,杜大誌沒爭辯,因為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金姨倒下去的那個畫麵。
秤砣掉在地上的聲音。
她叫了一聲。
“金姨怎麼樣了?”他問。
周遠開著車,沒回頭:“救護車已經到了。輕微腦震蕩,頭上縫了七針,人清醒著。”
“誰打的?”
“不知道。我們到的時候人已經跑了。”
杜大誌沉默了。
他知道是誰。
光頭。或者光頭的同夥。那把羊角錘——他可以砸牆,也可以砸人。他沒砸杜大誌的膝蓋,但砸了金姨的腦袋,因為金姨擋在門口,手裏攥著一個三斤重的秤砣,說要“幫姨擋著”。
六十八歲的老太太,用一個秤砣擋七八個拿棒球棍的男人。
擋了三秒鍾。
“她說什麼了?”杜大誌的聲音啞了。
“她說你不是壞人,”周遠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說你欠了錢被逼急了,說你每天晚上送外賣送到十一二點,說她上個月摔了腿是你背她去的醫院。”
杜大誌低下頭。
“她還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大誌那孩子,心眼不壞,就是腦子不好使。””
杜大誌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把臉轉向車窗,看著外麵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2
警車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了。
杜大誌突然感覺到右邊褲兜裏的手機在震動。
不是他的手機——他的手機掉在金姨店門口了,這是那部黑色的、不屬於他的手機。剛才在巷子裏,他明明已經把這部手機遞給了周遠——
他低頭看了一眼。
手機確實在他兜裏。
他什麼時候拿回來的?
想起來了。周遠拽著他跑的時候,他手裏還攥著那部手機。上了車,周遠忙著發動引擎、用對講機彙報,他順勢把手機塞回了兜裏。不是故意的,是習慣——他送外賣的時候手機不離手,看到手機就往兜裏塞。
周遠沒注意到。
杜大誌看了一眼駕駛座。周遠正在看手機,屏幕上是一條消息,備注是“邢哥”。
杜大誌把手機從兜裏掏出來,屏幕朝下,放在**上。
震動還在繼續。
他偷偷看了一眼。
屏幕上顯示的來電備注是:“別接,但一定要看。”
他接了。
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安小澄的聲音,很輕,像在捂著嘴說話。
“你在警車上。”
不是問句。
“嗯。”
“周遠開車,你們往城東派出所走,大概還有七分鍾到。”
杜大誌看了一眼窗外。確實是往城東的方向——他送外賣的時候走過這條路,前麵第三個路口右拐,再過一個紅綠燈就是派出所。
“你怎麼知道?”
“我在你身上放了東西。”
杜大誌的後背瞬間繃緊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的口袋——胸口的、褲子的、外套的——什麼都沒有。
“別找了,你找不到的。你隻需要知道,從現在開始,你說的每一句話、去的每一個地方,我都能聽到。”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想讓你活著。但你手裏的那部手機——周遠不知道你還有,對吧?”
杜大誌沒說話。
“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個,到了派出所,把手機交給那個叫邢建國的警察。他今晚值班,四十出頭,方臉,穿深藍色夾克。你給他,他會保護你。第二個——”
“第二個是什麼?”
“第二個,你把手機藏好,等我說”可以交了”再交。”
“為什麼?”
“因為現在交出去,你隻是一個撿到手機的搶劫犯。你交上去的證據會被質疑,金姨白挨打,你媽下個月的住院費沒人出。你等一等,等我把剩下的人證湊齊,你再交——那時候你是舉報人,你是功臣,你有懸賞金,你能堂堂正正地走出派出所。”
杜大誌攥著手機的手在抖。
“等多久?”
“二十四小時。”
“我等不了那麼久。刀疤劉的人在外麵——”
“他們進不了派出所。你在裏麵是安全的。”
“金姨呢?”
“金姨在醫院,有警察守著。刀疤劉不會動她——動了就是找死。他要的是手機,不是人命。”
紅燈變綠燈了。警車右拐,進入了一條更窄的路。
“我到了派出所怎麼說?”杜大誌問。
“說你搶劫了金姨小賣部,失敗了,然後被一夥人追殺,你跑進巷子裏,警察救了你。其他的——手機的事、我的事、SD卡的事——一個字都別提。”
“他們問我為什麼要搶金姨呢?”
“說實話。欠債、催收、媽住院。實話最讓人信。”
杜大誌深吸一口氣。
“最後一個問題。”
“說。”
“你為什麼信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因為你不聰明。聰明人會在上警車之前就把手機交出去,然後把自己摘幹淨。你沒交。你揣著手機上了車。你做了一個聰明人不會做的選擇。”
“那我是傻子?”
“你是個有良心的傻子。這種傻子,我見過的不多。”
電話掛了。
3
警車停在了城東派出所門口。
杜大誌從車裏出來,手腕上的紮帶已經被周遠剪斷了。他的手腕上有兩道紅印,像兩條紅色的手鐲。
派出所不大,一棟三層的舊樓,門口的牌子寫著“城東派出所”,燈箱亮著白光。院子裏停著三輛警車和一輛白色的麵包車。門衛室裏的老保安在看手機,頭都沒抬。
周遠推著他往裏走。
一樓大廳,值班台後麵坐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方臉,眉骨很高,穿深藍色夾克,沒穿警服。他麵前攤著幾張紙,手裏捏著一支筆,正在寫字。
邢建國。
杜大誌一眼就認出了他——安小澄給他看過照片,那張照片和真人幾乎沒區別。真人看起來更累一些,眼袋更深,嘴角往下撇,像一個被生活扇了太多耳光但還沒倒下的拳擊手。
“邢哥,”周遠說,“這個是金姨報的那個搶劫犯。”
邢建國抬起頭,看了杜大誌一眼。
那一眼不凶,不冷,甚至算不上審視。隻是一個老警察在看一個嫌疑人——看看他有沒有傷,有沒有藏凶器,有沒有在撒謊。
“坐。”邢建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杜大誌坐下來。
椅子是鐵的,冰涼,硌得**疼。
邢建國把筆放下,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空白的訊問筆錄,在上麵寫了日期、時間、地點。
“姓名。”
“杜大誌。”
“年齡。”
“二十四。”
“職業。”
“外賣騎手。”
“今天為什麼去金姨小賣部?”
杜大誌張了張嘴。
說實話。安小澄說的,實話最讓人信。
“我想搶劫。”
邢建國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為什麼想搶劫?”
“欠了錢。普惠金融,三萬多。催收天天打電話,說要回我老家貼大字報。我媽在住院,糖尿病,我不能讓她知道。”
“你媽在哪住院?”
“老家的人民醫院。”
“你爸呢?”
“走了。三年前。”
邢建國又寫了幾筆,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杜大誌。
“你搶到了什麼?”
“什麼都沒搶到。我摔了一跤,頭套掉了,金姨認出我了。然後我跑了。”
“跑的時候拿了什麼東西沒有?”
杜大誌的右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褲兜。
手機還在。
“沒有。”他說。
邢建國盯著他看了三秒鍾。
那三秒鍾像三個小時。
“你跑進巷子之後,遇到了什麼人?”
“一個光頭。脖子上有紋身。他追我,手裏有錘子。”
“他為什麼要追你?”
“他說我撿了他的手機。”
“你撿了嗎?”
杜大誌的掌心開始出汗。
“沒有。”
“那他有病?”
“可能吧。”
周遠在旁邊笑了一聲,又立刻憋回去了。
邢建國沒笑。他又拿起筆,在筆錄上寫了幾行字,然後翻到下一頁。
“你認識一個叫安小澄的人嗎?”
杜大誌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安小澄。
這個名字從邢建國的嘴裏說出來,像一把鑰匙插進了鎖孔。
“不認識。”他說。
“確定?”
“確定。”
邢建國停下筆,看了他一眼。這次的目光不一樣了——不是在審視嫌疑人,是在判斷一個人有沒有在說謊。
“安小澄,”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原來錢百萬地產公司的財務主管。三個月前失蹤了,公司說她攜款潛逃,立案了。但是——”
他頓了頓。
“但是我把這個案子翻了一遍,發現一個有意思的事。”
他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杜大誌麵前。
他的手插在夾克口袋裏,姿態很放鬆,但杜大誌能感覺到那股壓迫感——不是刻意的,是這個人身上自帶的東西。像一把藏在鞘裏的刀,你沒看到刀鋒,但你知道它很鋒利。
“安小澄失蹤前,經手了錢百萬在城東的一個舊改項目。那個項目涉及的土地,就在你住的城中村附近。”
邢建國蹲下來,和杜大誌平視。
“也就是說,你,一個欠了網貸的外賣員,住在安小澄最後經手的項目地塊上,今天晚上去搶劫一個小賣部,然後被一個拿錘子的光頭追殺,然後上了我的警車。”
他歪了歪頭。
“你覺得這正常嗎?”
杜大誌張了張嘴,想說“不正常”,但他突然意識到——如果他真的隻是一個想搶劫小賣部的蠢賊,他應該覺得這一切都不正常,應該害怕,應該慌張,應該把知道的全說出來。
但他沒有。
因為他兜裏揣著一部不屬於他的手機,手機裏有一個叫安小澄的女人留下的不知道什麼東西,而他答應了那個女人——不,他沒有答應,他是被迫的——總之,他現在不能說。
“我不知道什麼正常不正常,”杜大誌說,“我就是個送外賣的。”
邢建國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筆。
“行。你今晚先在所裏待著,明天做個完整的筆錄。”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鍾——淩晨一點二十分。
“周遠,帶他去候問室。”
周遠走過來,拍了拍杜大誌的肩膀:“走吧。”
杜大誌站起來,跟著周遠往走廊深處走。
身後,邢建國的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杜大誌不知道的是,在他走進走廊的那一刻,邢建國停下了筆,拿起手機,發了一條消息。
收件人是“檔案室”。
內容隻有一個字:“查。”
4
候問室裏隻有一張鐵床、一個馬桶、一個洗手池。
鐵床上鋪著一條薄毯子,薄得能透光。牆壁是軟包的——不是為了讓嫌疑人舒服,是為了防止嫌疑人撞牆自殺。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頻噪音,那聲音不大,但一直在,像一隻蚊子在腦子裏定居了。
周遠把門關上,從外麵的窗戶看了他一眼,走了。
杜大誌坐在鐵床上,把那部黑色的手機從兜裏掏出來。
屏幕亮了。
鎖屏壁紙上,那個缺了門牙的小女孩還在笑。
他試著滑了一下——需要密碼。
六位數。
他不知道密碼。
但他想起了安小澄說的話:“等我說可以交了再交。”
她現在還沒說。
也就是說,他現在還不能交。
那他隻能等。
他躺在鐵床上,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沒有枕頭,隻有那床薄毯子。他把毯子卷起來墊在頭底下,手機就藏在毯子卷裏。
日光燈嗡嗡響。
走廊裏有腳步聲,來來回回。
遠處有人的說話聲,聽不清說什麼。
杜大誌閉上眼睛。
腦子裏走馬燈一樣閃過今天晚上的每一個畫麵——
金姨的秤砣掉在地上。
光頭的錘子砸在牆上。
安小澄在電話裏說“你活不過今晚”。
邢建國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說“你覺得這正常嗎”。
不正常。
一切都不正常。
他是一個送外賣的,欠了三萬塊錢,連搶劫都搶不明白。他應該躺在自己的出租屋裏,聞著快死的綠蘿的味道,刷著短視頻,等明天早上鬧鍾響。
而不是躺在一個派出所的候問室裏,懷裏揣著一部要命的手機,被一個失蹤的財務主管和一個被發配的老刑警同時盯上。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安小澄說“我在你身上放了東西”。
什麼東西?GPS?竊聽器?
他坐起來,把外套脫了,翻了個麵。
沒有。裏裏外外都沒有。
他把T恤脫了。
也沒有。
他把褲子脫了——褲腰、褲兜、褲腳,全翻了一遍。
什麼都沒有。
他坐回鐵床上,穿著內褲,手裏攥著那件皺巴巴的外賣騎手服。
然後他看到了騎手服胸口的那個工牌。
塑料的,透明殼子,裏麵插著一張打印的紙,上麵寫著他的名字、工號、站點。
他把工牌從衣服上取下來,掰開塑料殼。
裏麵有一張紙片。
紙片背麵貼著一個黑色的、圓形的、比硬幣還小的東西。
比一張紙還薄。
金屬的,背麵有粘膠。
GPS追蹤器。
或者竊聽器。
或者兩者都是。
安小澄說的“我在你身上放了東西”——就是這個。
她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今天下午。她進過他的出租屋,翻過他的抽屜,看過他的外賣訂單記錄。她花了四個小時,足夠在他的工牌裏塞一個追蹤器。
杜大誌把那個小圓片從紙片上撕下來,放在掌心,盯著它看了五秒鍾。
然後他做了一件隻有杜大誌會做的事。
他把追蹤器貼在鐵床的床板底下。
然後把工牌裝回衣服上,把衣服穿上,躺回床上。
閉上眼睛。
安小澄以為他在派出所。
但她不知道——
他還在等。
等她說“可以交”。
等天亮。
等邢建國再次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問他“你到底瞞了什麼”。
他等不了二十四小時。
但至少,他等得了今晚。
5
淩晨三點。
侯問室的門開了。
不是周遠。
是邢建國。
他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證物袋。
證物袋裏是一部手機。
白色的手機殼,上麵印著一隻卡通貓。
杜大誌的手機。
掉在金姨小賣部門口的那部。
“你的手機,”邢建國說,“金姨讓人送過來的。她說你可能需要。”
杜大誌接過證物袋,隔著塑料摸了摸那部碎屏的手機。
屏幕還亮著。
屏幕上是一條未讀短信。
發件人是“媽”。
內容隻有一句話:
“大誌,媽沒事,你別擔心。金姨的事我聽說了,你好好跟警察說,別撒謊。”
杜大誌盯著這條短信,盯了很久。
**不會用智能手機,這條短信肯定是別人幫她發的。護士?病友?不管是誰發的,發的內容一定是媽的原話。
“別撒謊。”
杜大誌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明天。
明天他得做決定了。
6
淩晨五點十分。
杜大誌被一陣腳步聲吵醒。
不是一個人。
是好幾個人。
腳步聲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很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有人在說話。
“邢隊呢?”
“值班室。”
“叫起來。城西客運站出事了。”
“什麼事?”
“槍響。三聲。特警已經過去了。”
杜大誌從床上坐起來,把毯子卷裏的黑色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
沒有消息。
安小澄沒有說“可以交”。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透過窗戶往外看。
走廊裏,幾個民警正在往外走,有人在穿防彈衣,有人在檢查**。
邢建國從值班室出來,邊走邊扣襯衫扣子。
他從候問室門口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看了杜大誌一眼。
那一眼裏有太多東西——懷疑、警惕、困惑,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說“你怎麼也在這”。
但什麼都沒說。
走了。
腳步聲遠了。
候問室又安靜了。
杜大誌站在門口,手裏攥著那部黑色的手機。
城西客運站。
安小澄說的“三天後,城西客運站,第三候車室”。
他沒去。
但有人去了。
有人在那裏開了三槍。
是誰?
安小澄?張彪?灰色風衣的男人?刀疤劉?
還是——
他的手機震動了。
一條消息。
不是安小澄發的。
是一個陌生號碼。
內容隻有一句話:
“你沒來。有人替你來了。”
杜大誌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懸了很久。
他沒有回。
他把手機塞回毯子卷底下,躺回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日光燈嗡嗡響。
走廊裏有人在跑。
遠處的警笛聲越來越遠。
外麵天快亮了。
但杜大誌覺得,這一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