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世上最蠢的搶劫犯
    1
    晚上九點五十八分。
    杜大誌蹲在巷口，戴著一個從拚多多買的黑色頭套。
    頭套的質量很差，像絲襪一樣透光，他能看到自己的睫毛戳在布料上，像兩排刷子。更糟糕的是，嘴的位置開在了額頭上——他翻來覆去套了三遍，才勉強讓兩個眼睛的洞對準自己的眼球。
    他的右手攥著一把五塊錢的螺絲刀，左手捏著一部屏幕碎成蛛網的手機。
    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短信：【普惠金融】杜大誌先生，您的貸款已逾期89天，本息合計32200元。明日將委外催收，請做好準備。
    杜大誌深吸一口氣。
    他把手機塞回褲兜，站起來，盯著對麵那家“金姨小賣部”。
    金姨六十八歲，一個人看店，每晚十點準時關門。從關燈到鎖門大概有三十秒的空隙——這就是他的窗口期。
    完美計劃。
    他衝出去。
    2
    十點整。
    金姨站起來，走到門口，拉卷簾門。
    鐵皮嘩啦啦響。
    杜大誌像一頭受驚的野豬，從巷口衝了出來。他跑起來的姿勢很奇怪——身體往右邊傾斜，兩隻手不會擺，像一台輪子歪了的三輪車。
    跑了五步，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磚頭。
    他整個人飛了起來。
    不是比喻，是真的飛了——雙腳離地，身體前傾，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從背後推了一把。他往前撲了大概一米五，下巴精準地磕在小賣部門口的水泥台階上。
    嘴裏湧出一股鐵鏽味。牙齒磕破了舌頭。
    頭套從頭頂滑落，滾到了櫃台底下。
    金姨低頭看著他。
    杜大誌抬頭看著金姨。
    沉默。
    “叮咚咚咚咚咚——”
    《好運來》響了。
    金姨歎了口氣。
    “大誌啊，你又欠房租了？”
    3
    杜大誌趴在地上，腦子裏的兩個齒輪哢哢轉了幾圈，得出一個結論：跑。
    他翻身爬起來，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金姨的喊聲：“大誌！你手機掉了！”
    他沒停。
    褲兜裏確實少了那部碎屏的手機——又掉了。但他顧不上，因為巷口已經傳來了警笛聲。不是衝著他來的，是路過，但那聲音像一把錐子戳進他的耳膜。
    他衝進城中村的巷道迷宮。
    跑過三條巷子，撞翻了一輛自行車、兩個垃圾桶、一個晾衣架。
    拐進一條死胡同。
    前麵是一堵三米高的牆。
    他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氣。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很多人。
    腳步聲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傳來，越來越近，像潮水。
    杜大誌轉過頭。
    巷口站著一個人。
    光頭，脖子上紋了一條龍，藍色，粗糙，像監獄裏用針紮的。他左手夾著煙，右手從腰後抽出一把羊角錘，在手裏掂了掂。
    “杜大誌？”
    “不是。”
    光頭笑了。
    那個笑容讓杜大誌的後背瞬間濕透。
    “你撿了一部手機，”光頭說，“黑色的。還給我。”
    “我沒撿——”
    話沒說完，錘子砸在了他耳邊十厘米的牆上。磚屑飛濺，有碎渣彈到他的臉上，紮出細小的血點。
    “我沒耐心。”光頭說。
    杜大誌張了張嘴，突然感覺到右邊褲兜裏有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長方形的。
    金屬邊框的。
    手機。
    不是他的——他的屏幕碎了，這部屏幕是完好的。
    他什麼時候撿的？
    想起來了。跑出小賣部的時候，在巷口撞上了一個穿黑風衣的男人。那人被他撞得一個趔趄，口袋裏滑出一個黑色的東西。他當時條件反射地彎腰撿起來，以為是自己的手機，塞進了兜裏。
    “這部手機？”他把手機掏出來。
    光頭伸手要接。
    巷口另一邊突然亮起一道白光。
    手電筒。
    “警察！別動！”
    穿警服的年輕民警——周遠——舉著手電衝了進來。光頭反應奇快，轉身就跑，翻過一道矮牆消失了。
    周遠追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杜大誌。
    “你是金姨報的那個搶劫犯？”
    杜大誌沒回答。
    他的手機響了。
    不是《好運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接了。
    “杜大誌。”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年輕，很平，像在念課文。
    “你是誰？”
    “我叫安小澄。你手裏那部手機，是我的。”
    “你——”
    “你聽我說。手機裏有錢百萬的犯罪證據。錢百萬是城東的地產老板，他的打手叫刀疤劉，剛才拿錘子那個就是刀疤劉的人。你現在有兩個選擇：把手機交給警察，或者交給刀疤劉。選第一個，金姨的醫藥費有人出。選第二個，你活不過今晚。”
    電話掛了。
    杜大誌抬起頭，看著麵前那個年輕民警——周遠。
    周遠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深夜的巷道裏撞在一起。
    杜大誌攥著那部手機，手心裏全是汗。
    遠處傳來了更多腳步聲。
    不是警察。
    是光頭他們回來了。
    而且不止一個。
    杜大誌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手機遞給了周遠。
    “這裏麵有案子，”他說，“大的。”
    周遠接過手機，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鎖屏壁紙上，一個缺了門牙的小女孩在笑。
    遠處，三輛黑色SUV的車燈同時亮起，把整條巷子照得像白天。
    周遠一把拽住杜大誌的胳膊，往後門的方向跑。
    “跟我走！”
    身後，卷簾門被砸響的聲音從金姨小賣部的方向傳來。
    鐵皮凹進去的聲音。
    像心髒被捏碎。
    杜大誌跑著跑著，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金姨替他挨了一棍子。
    是因為他終於發現——他這輩子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把身邊的人拖進深淵。
    但他現在沒時間哭了。
    因為身後有人在追他，手裏有錘子。
    因為前頭的警察也不一定信他。
    因為他手裏什麼都沒有了——除了一個不知道能不能信的女人，在電話那頭，用一句“你活不過今晚”給他指了一條路。
    他跟著周遠跑出了城中村。
    馬路上空蕩蕩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輛警車停在路邊，引擎蓋還熱著。
    周遠拉開後座車門：“上車。”
    杜大誌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他透過車窗，看到了那三輛黑色SUV停在巷口，車燈照著警車。
    沒有人下車。
    但杜大誌知道，他們已經在打電話了。
    刀疤劉正在電話那頭說：“找到他了。”
    而安小澄在另一頭說：“他上警車了。”
    兩撥人，都在等。
    等他下車的那一秒。

    作者閑話：

    123指的是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