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黃雀在後,蛇鼠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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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塊厚重的黑布,將整個蘇府都裹了進去,隻有幾處院落還透出零星的燈火,像是布上偶然漏下的幾點微光。
蘇靈沒急著回自己的房間,而是繞到院子裏的那棵老槐樹下,尋了塊還算幹淨的石凳坐下。
晚風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她那身紮眼的大紅嫁衣獵獵作響。
衣服的麵料有些粗糙,貼在皮膚上,有種細微的摩擦感,不斷提醒著她,這一切都不是夢。
她回來了,帶著滿腔的恨意和前世十年的記憶,回到了這個噩夢開始的地方。
鼻尖縈繞著槐花落盡後殘留的淡淡澀味,混雜著泥土的腥氣。
她仰起頭,透過疏疏拉拉的樹葉,能看到幾顆黯淡的星子。
前世,她有多少個夜晚,就是這樣坐在產房外的石階上,看著同樣的天空,感受著同樣的涼風,等待著下一次被當成生育工具的傳喚。
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蘇靈。
一個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落在她身後三步遠處,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是從地縫裏擠出來的:“主子。”
是太子的暗衛。
裴璟那家夥,說是合作,其實盯她盯得比誰都緊。
不過,棋子就要有棋子的覺悟,在掀翻棋盤之前,她不介意被他利用,或者說,互相利用。
“說。”蘇靈連頭都懶得回,聲音比夜風還冷。
“徐典史已回大理寺天牢,依您所言,提審了王媒婆。那老婦人嘴硬得很,直到徐典史拿出他女兒的長命鎖,才算徹底崩潰。”暗衛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複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她招了藏匿賬冊的地點,但隻肯吐露部分,咬死了是為周郎中辦事,拒不承認與其他任何人有牽連,尤其是否認與蘇府主母有任何往來。”
“嗬。”蘇靈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林氏那種人,自視甚高,怎麼可能留下直接的把柄?
收買王媒婆這種髒活,必定是繞了七八個彎,找了中間人,甚至連銀錢往來都做得幹幹淨淨。
王媒婆不到山窮水盡,絕不會把林氏這條後路也給堵死。
“繼續。”
“遵您吩咐,消息已通過大理寺一名獄卒的嘴,”不經意”地傳給了林氏安插在外的眼線。內容是:王媒婆已認罪,且案情重大,疑似牽扯朝中官員。”
很好。
這就夠了。林氏現在肯定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嚇破了膽。
“林氏那邊有什麼動靜?”蘇靈問道,指尖無意識地在石凳冰涼的表麵上劃過。
“一刻鍾前,林氏身邊的張嬤嬤已從後門出府,騎快馬往城郊方向去了。據我們的人查證,那個方向,正是人販劉大戶的藏身之所。另外,林氏在房間裏燒了些東西,氣味聞著像信紙和一塊……繡著並蒂蓮的帕子。”
取消交易?殺人滅口?
蘇靈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林氏啊林氏,你這點上不得台麵的宅鬥手段,在她這個地獄歸來的人麵前,簡直就像三歲小兒過家家。
“不用攔著,”蘇靈淡淡吩咐,“讓她去。你們的人跟緊了,別打草驚蛇,把那個劉大戶的底細給我摸清楚,越詳細越好。他有什麼見不得光的癖好,欠了誰的賭債,和哪個相好有私情……全都給我記下來。對了,把他家宅的精確圖樣也畫一份。”
“是。”暗衛領命,身影一閃,再次融入黑暗,仿佛從未出現過。
蘇靈這才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扳倒周郎中是第一步,但這遠遠不夠。
她要的,是讓林氏自己把脖子伸到鍘刀底下。
現在,她隻需要安靜地等待,等著林氏在恐懼的驅使下,一步步踏入她布下的陷阱。
第二天午後,蘇靈換了一身尋常的青色布裙,頭上簡單地簪了根木釵,臉上還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看起來就像個再普通不過的丫鬟。
她提著個小小的食盒,出現在城西一間不起眼的茶樓後巷。
這裏是她和徐典史約定的第一個碰頭地點。
巷子裏堆滿了雜物,散發著一股泔水和劣質茶葉混合的酸腐氣味。
一隻瘦骨嶙峋的野貓從牆角躥過,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地消失在垃圾堆後。
沒等多久,一個穿著短衫、挑著擔子的貨郎從巷口走了進來。
他壓低了鬥笠,臉上畫著幾道油彩,看不清樣貌,但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銳利的眼睛,蘇靈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徐典史。
兩人沒有交談,隻是在擦身而過的一瞬間,蘇靈將食盒遞了過去,而徐典史則飛快地將一卷紙條塞進了她的袖子裏。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像一陣風。
蘇靈回到清芷院,關上房門,才展開那張薄薄的紙條。
紙上是徐典史用炭筆草草寫下的字跡,記錄了王媒婆吐露的部分信息:一本暗賬,藏在城南某座廢棄窯洞的第三塊磚下。
賬本上隻記代號和日期,但徐典史根據時間,已經初步與京中另外兩起懸而未決的少女失蹤案對上了號。
“蠢貨。”蘇靈低聲罵了一句。
她不是罵徐典史,而是罵那個周郎中。
這種自作聰明的加密方式,在真正懂行的人眼裏,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鐵證。
她走到桌前,研好墨,取出一張新紙。
這一次,她沒有再靠前世的記憶,而是將裴璟給她的那份關於朝中各派勢力的密報,在腦子裏過了整整三遍。
扳倒一個五品郎中,不能隻靠證據,還得有遞狀紙的人,以及審案子的人。
李寺丞雖然是太子一派,為人清正,但他一個人還不夠。
必須再找幾個“盟友”,幾個同樣看周郎中不順眼,並且能從這件事裏撈到好處的“正義之士”。
她的筆尖在紙上落下,寫下三個名字。
吏科給事中,張諫。
此人是出了名的“炮仗”,專愛彈劾官員,且與周郎中因一樁河道款項的舊怨結下過梁子。
最關鍵的是,他即將麵臨京察大計,正需要一份拿得出手的功績。
都察院監察禦史,趙霖。
寒門出身,為人刻板,最是痛恨這種醃臢事。
他的恩師,當年就是被瑞王一黨構陷,才致仕還鄉的。
最後一個,大理寺評事,孫毅。
此人看似中立,實則野心勃勃。
他一直想往上爬,卻被周郎中的姻親,大理寺少卿錢大人死死壓著。
這三個人,就像三把不同角度的刀,隻要遞到合適的人手裏,就能把周郎中捅個透心涼。
她將寫好的名單仔細疊好,放在燭火上烤幹墨跡,準備在下一次聯絡時,交給徐典史。
做完這一切,她才感覺到一陣鋪天蓋地的疲倦襲來。
重生之後,這具病弱的身體還是太不經用了。
她倚在窗邊,看著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心裏盤算著明天該如何應對瑞王府那群餓狼。
傍晚時分,消息像長了腳的兔子,從大理寺的重重高牆內,一路跑到了東宮的書房。
據說,大理寺內部為了王媒婆的案子,吵翻了天。
那位與周郎中沾親帶故的錢少卿,以“供詞存疑,證據不足”為由,想將案卷強行壓下,打回重審。
言下之意,就是要給周郎中留出足夠的時間去抹平痕跡。
就在堂上陷入僵持時,那個不起眼的九品典史徐原,卻突然發難。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摔出了王媒婆畫押的部分供詞,以及那枚帶血的、屬於他女兒的長命鎖。
更要命的是,他用一種近乎瘋狂的語氣,當眾宣稱,自己手上還握有更關鍵的線索,足以將幕後黑手連根拔起,並暗示已經有禦史台的大人盯上了此案。
這一下,直接把錢少卿的後路給堵死了。
他可以壓下一樁普通的人販案,卻不敢公然包庇一樁可能驚動禦史台的官場醜聞。
最後,他隻能黑著臉,眼睜睜看著寺丞李大人將案卷收走,並下令“嚴加看管人犯,繼續深挖徹查”。
這場交鋒,徐典史看似贏了,但也徹底把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
蘇靈聽到暗衛的回報時,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輕輕敲了敲桌麵。
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徐典史這顆棋子,比她想象中更好用。
夜,越來越深了。
清芷院裏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明天,她就要出嫁了。
蘇靈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她在腦中一遍遍地複盤著嫁入瑞王府後的每一種可能,每一個需要提防的人,每一句需要算計的話。
就在她思緒翻湧之際,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壓低了的嗬斥聲。
“都給我仔細點!二小姐明日就要出閣了,主母不放心,特地讓我來瞧瞧,這嫁妝單子上的東西,是不是都備齊全了!”
是張嬤嬤的聲音,尖利,刻薄,充滿了不懷好意。
蘇靈猛地睜開眼,一道寒光從眼底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