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夜審殘鎖,典史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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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身影聞聲轉過身,露出一張清瘦卻布滿血絲的臉。
正是去而複返的大理寺典史,徐原。
他沒穿那身顯眼的官服,隻著了一件半舊的青布直裰,整個人像是被濃重的夜色浸泡過,透著一股化不開的疲憊與悲慟。
跟在他身後的老仵作像個影子,沉默地帶上門,守在了門外。
房間很小,是清芷院一間堆放雜物的偏房,空氣裏有股淡淡的黴味和木頭腐朽的氣息。
蘇靈親自點的燭火在簡陋的桌案上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長,扭曲,仿佛兩個對峙的鬼魂。
徐典史的目光死死鎖在蘇靈臉上,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感激,而是混雜著震驚、懷疑,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探究。
他走過來,動作僵硬地將一樣東西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是那枚缺了一角的長命銅鎖。
在搖曳的燭光下,銅鎖表麵那點可憐的光澤,像是他女兒生命中最後一點微光。
“蘇姑娘,”徐典史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我已連夜提審了那惡婦。她招了。招了十年前拐走我女兒婉兒,並在一年後……虐殺之事。”
他說到“虐殺”二字時,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中的血絲更紅了,仿佛隨時會滴出血來。
“但是,她隻招了婉兒一人。對於另外兩具骸骨,她矢口否認,隻說是早年病死的丫鬟。我的人……在她家後院枯井下,確實挖出了三具骸骨。”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著那枚長命鎖,幾乎是在質問:“你怎麼知道的?你怎麼會知道井下有三具骸骨?你怎麼會知道另外兩名死者的身份?你究竟是誰?!”
這個問題,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砸在寂靜的空氣裏。
蘇靈的反應卻平靜得有些反常。
她甚至沒有看那枚長命鎖,隻是端起桌上一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熱氣。
這淡定的態度,讓徐典史的怒火燒得更旺,卻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無處發力。
“徐典史,”蘇靈終於開口,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這十年,你為了令愛此案,四處奔走,可曾覺得處處受阻?明明隻是一樁普通的人口失蹤案,卻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處處與你作對。”
徐典史猛地一怔,眼中的怒火瞬間被驚愕替代。
蘇靈的話,精準地戳中了他十年間最深的困惑與不甘。
他本是前途光明的進士,就因為死咬著這樁案子不放,得罪了不知名的上司,才被死死壓在大理寺典史這個從九品的位置上,十年不得升遷。
“那王媒婆,不過是個市井潑婦,哪來這麼大的能量,能讓你的卷宗在衙門裏次次石沉大海?”蘇靈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清冷如月,直刺徐典史的內心,“你難道就沒想過,她隻是一個替人辦事的白手套?”
“白手套……”徐典史喃喃重複著這個詞,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蘇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是閻王在勾畫生死簿。
她吐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釘子,將一個他不敢深思的恐怖真相釘在他麵前。
“為某位喜好瘦馬的京官,搜羅、**那些家境貧寒、麵容清秀的少女。順手的,便高價賣出,賺一筆黑心錢;不順手的,或是玩膩了的,便處理掉。王媒婆,不過是那位大人眾多白手套裏,最不起眼的一個罷了。”
“那位大人,姓周,在工部任屯田司郎中,正五品。”
徐典史隻覺得一道天雷在腦中炸開,震得他耳中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撐住了桌沿,才沒讓自己癱倒在地。
周郎中!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三年前,他好不容易查到一絲線索,指向京郊一個專門“養瘦馬”的莊子,可就在他即將帶人搜查的前夜,他的頂頭上司卻把他叫去痛罵一頓,說他無故滋擾朝廷命官,還將他關了三天禁閉。
而那個莊子的地契,正是在這位周郎中的名下!
當時他隻以為是自己查錯了方向,卻從未想過,這背後竟是如此肮髒的勾當!
原來,阻撓他的不是什麼無形的手,而是一個他根本得罪不起的京官!
十年來的奔走,十年的屈辱,十年的希望與絕望……在這一刻,都化作一個巨大的、荒謬的笑話。
“噗通”一聲,徐典史頹然坐倒在椅子上,雙手抱著頭,發出了野獸般的、壓抑的嗚咽。
一個四十歲的男人,大理寺的官吏,此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蘇靈靜靜地看著他,沒有一絲同情,也沒有半點催促。
她給了他足夠的時間,讓他自己從地獄的幻象中爬出來。
哭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徐典史才抬起通紅的雙眼,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你……你想要我做什麼?”
他不再問她是如何知道的。
眼前這個少女的神秘與可怕,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隻知道,她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交易。”蘇靈言簡意賅。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條,推到桌子中央,推到那枚長命鎖的旁邊。
“井下的另外兩具骸骨,身份我已知曉。這張紙條上,寫著她們的名字、籍貫,以及家人如今的下落。有了她們家人的指認,加上王媒婆的口供,這樁案子,便是一樁牽扯三條人命的驚天鐵案。你將此案辦成鐵案,不但能為你女兒報仇雪恨,還能讓你一舉擺脫十年的困境,成為大理寺卿眼中的幹才,這,是你的晉升之資。”
徐典史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張紙條,呼吸都停滯了。
“而我,”蘇靈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一點,“需要你在京城官場,做我的眼睛和耳朵。不必接觸核心機密,我隻要你留意那些低階官員之間的動向、市井之間的傳聞、衙門裏不起眼的卷宗調動……定期傳遞給我。”
成為一個少女的眼線?為一個看不清底細的人賣命?
徐典史的內心在劇烈掙紮。
一邊是女兒沉冤得雪、自己仕途再起的巨大**;另一邊,卻是將自己綁上一艘詭異莫測的賊船,前途未卜的巨大風險。
他的視線在紙條和長命鎖之間來回移動。
他想起了女兒被拐走時,才剛剛學會走路,咿咿呀呀地喊著“爹爹”;他想起了妻子因此一病不起,臨終前還抓著他的手,求他一定要找到婉兒……
十年了。
十年飲冰,難涼熱血。
“哐!”
徐典史猛地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一把抓過那張紙條,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啞聲道:“好!我答應你!”
蘇靈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淺笑。
“很好。”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麼,徐典史,我們合作的第一件事。”
她的聲音陡然變冷:“今夜抓捕王媒婆,已經打草驚蛇。那位周郎中,現在要麼想著如何殺人滅口,斷尾求生;要麼,就想著如何反咬你一口,治你一個誣告之罪。你若按照常規流程,將供詞層層上報,不出三日,王媒婆就會”暴斃”在天牢,而你,會死得比她更慘。”
徐典史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剛剛燃起的希望,差點被這盆冷水澆滅。
“那……那我該如何?”
“連夜突審。”蘇靈的眼中閃爍著算計的精光,“用盡一切手段,撬開王媒婆的嘴,拿到指向周郎中的關鍵口供。錄下口供後,不要封入大理寺的卷宗庫,立刻帶著它和這枚長命鎖,去敲你直屬上司——大理寺丞李大人的府門。我記得,他為人清廉,且是太子一派的人。”
徐典史深深地看了蘇靈一眼,心中翻江倒海。
這個少女,不僅知曉過去,洞悉人心,甚至連朝堂各派的勢力都了如指掌。
她……究竟是什麼人?
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
他鄭重地收起長命鎖和那張決定了三條人命歸宿的紙條,朝著蘇靈長長一揖,一言不發,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
夜風從敞開的門灌入,吹得燭火瘋狂搖曳,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蘇靈站在原地,看著徐典史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嘴角的笑意愈發冰冷。
周郎中……前世,此人正是瑞王一黨安插在工部的錢袋子之一。
扳倒他,不僅是為徐典史,更是為她自己,斬斷瑞王的一條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