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紅衣歸府,主母獻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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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府正門那兩盞飽經風霜的燈籠,在亥時三刻的夜風裏無力地搖曳,昏黃的光暈將門口石獅子的影子拖得老長。
門房老張打著哈欠,正準備插上門閂,眼角餘光卻瞥見一隊火把由遠及近,那架勢不像是尋常夜歸,倒像是官府抄家。
他心裏咯噔一下,睡意全無,手腳發軟地扒著門縫往外瞧。
火光映照下,一抹刺目的紅影從轎中走出,不是那位剛被“送走”的二姑娘蘇靈,又是誰?
老張的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這怎麼可能?
送親的轎子剛走不到一個時辰,人怎麼就回來了?
而且……還換了身更紮眼的行頭,身邊簇擁的,竟是清一色佩刀的官差!
這陣仗太大,他連滾帶爬地就想往裏院通報,卻被蘇靈一個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蘇靈沒理會他,徑直走到府門前。
她身後的徐典史向前一步,將一張還帶著手印溫度的紙遞到門房老張麵前,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仿佛裹著冰碴子:“此乃人販劉大戶親筆畫押的供詞副本,主犯王媒婆及其同黨已盡數收押大理寺天牢。此案牽扯甚廣,水深得很,還請蘇府……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四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視線有意無意地掃過蘇府那塊金字牌匾,像是在審視一塊即將腐朽的爛木。
老張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連供詞都不敢接。
蘇靈沒再看他,也沒等任何人通傳,提著裙擺,邁過高高的門檻,徑直闖了進去。
兩名官差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後,像兩尊沉默的鐵塔,將所有下人驚疑的目光都擋在了外麵。
穿過庭院,內堂裏燈火通明。
蘇靈的腳步聲很輕,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她一眼就看到了堂中的景象。
她的好父親蘇老爺,與主母林氏,正相對而坐。
桌上溫著一壺上好的女兒紅,旁邊擺著兩個晶瑩剔透的琉璃空杯。
他們沒有飲酒,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等什麼?自然是等她“意外身亡”的“好消息”。
前世,他們也是這樣,一邊等著她咽氣的消息,一邊盤算著如何用她的死,換取更大的利益。
林氏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一種大局已定、塵埃落定的鬆弛感。
直到蘇靈那抹鮮紅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門口,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咣當!”
林氏手中的茶杯脫手而出,在光潔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她華麗的裙擺,她卻毫無所覺,隻是死死地盯著蘇靈,那雙保養得宜的眼睛裏,第一次浮現出名為“恐懼”的情緒。
蘇老爺的反應稍快一些,他驚疑不定地猛然站起,椅子腿與地麵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鳴。
“你……你怎麼回來了?!”
蘇靈沒有回答他的蠢問題,而是徑直走到桌前,從袖中抽出那份供詞副本,動作輕柔地,仿佛放置一片羽毛般,將它平鋪在桌麵上。
“父親,母親,”她開口了,聲音平靜無波,“這麼晚了,還沒休息,是在為女兒的婚事慶祝嗎?”
她的指尖,修長而白皙,輕輕點在供詞上那歪歪扭扭的“林氏”兩個字上。
那力道很輕,卻仿佛有千鈞之重,壓得林氏的臉色一寸寸變得慘白。
蘇老爺的視線落在供詞上,隻掃了一眼,瞳孔便驟然一縮。
他雖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劉大戶”“畫押”“買凶”這幾個字眼,已經足夠讓他拚湊出一個令他脊背發涼的真相。
“父親,”蘇靈的目光從供詞上移開,直視著蘇老爺,“女兒明日就要嫁入瑞王府了。若是我不能風風光光地從蘇府正門出去,這份供詞的原件,明日一早,就會出現在大理寺卿的案頭。”
她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帶著一絲殘酷的笑意:“屆時,蘇家攀附瑞王的富貴夢,怕是就要變成一場空了。不僅如此,整個京城都會知道,蘇府主母為了區區利益,竟買凶戕害庶女……父親您說,瑞王殿下還會不會要一個聲名狼藉的家族做姻親?”
蘇老爺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死死盯著蘇靈,這個女兒的眼神,陌生得讓他心驚。
那裏麵沒有一絲一毫的親情,隻有冰冷的算計和**裸的威脅。
家族利益、攀附瑞王的前程,與一個主母的愚蠢和家宅醜聞……這道選擇題,他隻用了一息便做出了決斷。
“混賬東西!”蘇老爺猛地轉向林氏,臉上驚怒交加,一巴掌狠狠甩在桌麵上,震得酒壺都跳了一下,“我平日是怎麼教你的?後宅不寧,家道必衰!你……你真是辦事糊塗!”
這一聲斥責,既是說給林氏聽,也是說給蘇靈,更是說給門口那兩尊門神聽的。
他必須立刻、馬上,與這件事劃清界限。
林氏被他吼得一個哆嗦,臉上血色盡褪。
她想辯解,想嘶吼,但在蘇老爺那雙充滿警告與逼視的眼神下,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裏,化作了屈辱的顫抖。
“還愣著幹什麼!”蘇老爺的聲音愈發嚴厲,“做錯了事,難道不該給靈兒賠罪嗎?!”
賠罪?讓她給這個賤丫頭賠罪?林氏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裏。
但蘇老爺的眼神像刀子一樣紮在她身上,提醒著她,若不照做,他會毫不猶豫地犧牲她來保全整個蘇家。
林氏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尊木偶,她挪動著腳步,拿起桌上的酒壺,那雙平日裏戴滿金玉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樣子。
溫熱的酒液灑了不少在外麵,她卻渾然不顧,隻是機械地倒滿了其中一個琉璃杯。
她雙手捧著那杯酒,顫巍巍地遞到蘇靈麵前,屈辱地低下頭,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靈兒……是母親糊塗了,這杯酒,算母親……給你賠罪。”
空氣仿佛凝固了。
蘇靈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更沒有伸手去接那杯酒。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仿佛在欣賞一件有趣的玩物。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林氏捧著酒杯的手臂開始發酸、發抖,每一秒都像是在被公開淩遲。
就在她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蘇靈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得可怕。
“一杯酒,就想了結一切?”她輕笑一聲,終於抬眼,目光卻越過林氏,看向蘇老爺,“父親,既然母親認錯了,那女兒便提三個小小的條件,不算過分吧?”
蘇老爺強壓著怒火,沉聲道:“你說。”
“第一,明日我的嫁妝,須按嫡女出嫁雙倍的規格置辦。所有禮單,必須在今晚子時前送到我院裏,由我親自過目。”
蘇老爺的眉心狠狠一跳,嫡女雙倍的規格?這簡直是獅子大開口!
但對上蘇靈那不容置喙的眼神,他隻能咬牙:“……好。”
“第二,”蘇靈又伸出一根手指,“我生母的牌位,今夜之內,必須請入蘇家祠堂偏位。明日出閣前,我要親自去上一炷香。”
“你!”蘇老爺這次是真的怒了,一個卑賤妾室的牌位入祠堂,這是對整個蘇家祖宗的羞辱!
“父親可想清楚了,”蘇靈不為所動,淡淡地提醒,“是祖宗的臉麵重要,還是蘇家滿門的性命和前程重要?”
蘇老爺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頹然道:“……允了。”
“第三,”蘇靈的目光終於落回林氏身上,那眼神冷得讓林氏渾身一顫,“從今夜起,直到我明日出閣,我所居住的清芷院,將由這兩位官爺”保護”。期間,不許任何閑雜人等靠近,尤其是……”
她拖長了尾音,意有所指地看著林氏,“……某些心裏有鬼的人。”
這哪裏是保護,分明是監視!
是把蘇家的臉麵,放在官府的刀口下反複摩擦!
蘇老爺的拳頭在袖中握得咯咯作響,但他看著門口那兩尊活閻王,再看看桌上那份催命符似的供詞,最終還是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準。”
得到滿意的答複,蘇靈這才仿佛失去了所有興致。
她看都懶得再看那杯搖搖欲墜的賠罪酒,以及僵在原地的林氏,轉身便向外走去。
經過林氏身邊時,她腳步微頓,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語:“母親,這隻是開始。你欠我的,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說完,她再不停留,那襲刺目的紅裙很快消失在內堂的門外,隻留下滿室的死寂,和一個捏著酒杯,身體抖如篩糠,仿佛瞬間老了十歲的女人。
蘇靈回到清芷院時,已是深夜。
她揮退了那兩名盡職盡責守在院門口的官差,隻說若有異動,可自行處置。
夜色更深了,院中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月光拉扯得張牙舞爪。
房間裏,燈火未熄,一道挺拔的人影正臨窗而立,似乎已等候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