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客散盡，已是深夜。
    端仁王府的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將院子裏積了薄薄一層雪的地麵映成暖紅色。熱鬧了一整天的大廳安靜下來，隻剩下幾個仆人在悄無聲息地收拾殘局。
    夏天的蓋頭從傍晚蓋上到現在，已經在頭頂待了整整四個時辰。她的脖子被鳳冠壓得酸疼，肚子被餓得咕咕叫——大婚這天她幾乎沒吃東西，早上喝了一碗粥，中午啃了兩塊點心，然後就一直被各種儀式裹挾著，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媣訸，”她小聲說，“幫我看看，他什麼時候來？”
    媣訸飄在房間的角落裏——新房太大，她挑了個離夏天最近又不礙事的角落待著。她探頭往窗外看了一眼，又迅速縮回來。
    “來了來了！走過來了！一個人在走，沒讓人扶！”
    夏天的呼吸微微一緊，但她很快穩住了。
    “你出去。”
    “小姐，我——”
    “出去。洞房花燭夜，你在旁邊飄著像什麼話？”
    媣訸委屈地扁了扁嘴，穿牆而出，蹲在了院子裏的桂花樹上。
    露珠早就識趣地封閉了水晶珠的感知——她說她“不想聽不該聽的東西”，但夏天懷疑她隻是想找個借口睡覺。
    門被推開了。
    魏延走進來，腳步比平時慢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氣——今晚他被灌了不少酒，五皇子魏明錦帶頭，邵楠和郝承在旁邊起哄，連一向沉穩的趙鐵柱都端了一杯過來。他沒有推辭，該喝的都喝了，但走路依然很穩。
    他站在門口，看著床榻上蓋著紅蓋頭的新娘，停了幾秒鍾。
    然後他走過來，在夏天麵前站定。
    “郡主。”他叫了一聲，聲音比平時低，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沙啞。
    夏天的心裏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小。
    魏延拿起桌上的秤杆——那是用來挑蓋頭的，寓意“稱心如意”。他的手很穩，秤杆伸到蓋頭邊緣，輕輕一挑。
    大紅色的蓋頭飄落下來，露出夏天的臉。
    鳳冠下的她，妝容精致，眉目如畫。燭光映在她臉上，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正仰著頭看他，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
    魏延的手停在半空中，秤杆差點沒拿穩。
    “你……”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清了清嗓子，“你今天很好看。”
    夏天的嘴角彎得更深了。
    “你今天也很好看。”她說，“紅色很適合你。以後多穿穿。”
    魏延沒有接話。他把秤杆放回桌上，在她身邊坐下——隔著大約一尺的距離，不遠不近。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沉默了片刻。
    燭火在靜室裏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夏天先開口了。
    “七殿下，”她說，“你掀了我的蓋頭，也不喝酒，也不說話。你在想什麼？”
    魏延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了讓夏天完全沒有預料到的話。
    “郡主，”他說，“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說。”
    “今晚……我們不洞房。”
    夏天的眉毛挑了起來。
    “為什麼？”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心跳比剛才快了不少。
    魏延看著前方，沒有看她。燭光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陰影，讓他的輪廓顯得比平時更深邃。
    “你還小。”他說。
    夏天愣了一下。
    “你才十五歲。”魏延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十五歲，在大越，在應蒼國，都已經是成婚的年紀了。但……”
    他頓了頓。
    “但你不應該。至少不應該現在。”
    夏天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她想過魏延會緊張，想過他會不知所措，想過他可能會像平時一樣沉默寡言地完成所有程序。但她沒有想過，他會說出“你還小”這三個字。
    在這個世界裏，十五歲出嫁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她自己都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但魏延覺得不對。
    “七殿下，”夏天慢慢開口，“你是覺得，我太小了，你下不去手？”
    魏延的耳朵紅了。紅得很厲害，從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
    “不是……”他的聲音有些悶，“我是覺得，你應該再長大一些。”
    “長大到多少歲？”
    “至少……至少十八。”
    夏天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鍾，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她平時那種狡黠的、得逞的笑，而是一種很柔軟的、像是心裏某個地方被溫暖了之後自然流露出來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