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聖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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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接過聖旨,站起來,看著李安。
“李公公,陛下身體怎麼樣?”
李安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然後低聲道:“回郡主,陛下……不大好。”
夏天點了點頭,從袖子裏摸出一張銀票,塞進李安手裏。
“辛苦公公跑一趟。這點銀子,給公公喝茶。”
李安低頭看了一眼銀票的麵額,手抖了一下。這位郡主出手,比應蒼國任何一個皇子都大方。
他千恩萬謝地退下了。
夏天把聖旨放在桌上,轉身看著媣訸。
“端仁王府,”她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笑了,“比”七皇子府”好聽多了。”
媣訸飄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小姐,大婚的日子定了,您高興嗎?”
夏天沒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空。
“高興,”她說,“但也不全是高興。”
“那還有什麼?”
夏天沉默了片刻。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沒跟你說。”
“什麼事?”
“我讓六壬宗查了魏延的過去。”夏天的聲音很輕,“查了他從出生到現在的一切——他吃什麼、穿什麼、跟什麼人說過話、去過什麼地方、受過什麼委屈、挨過誰的打、被誰罵過。”
媣訸安靜地聽著。
“情報前兩天到了,我看了整整一個晚上。”夏天的目光落在遠方,像是穿透了時空,看到了另一個人的童年,“你知道他五歲的時候,**去世那天,他在幹什麼嗎?”
媣訸搖頭。
“他在**床前跪了一整天,不哭不鬧,就那麼跪著。**死後,宮裏的太監把他從**住的偏殿裏拖出來,連件厚衣服都沒讓他穿。那年冬天特別冷,他凍得嘴唇發紫,但沒有一個人給他加一件衣裳。”
夏天的聲音很平靜,但媣訸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顫抖。
“他六歲被佟貴妃收養,佟貴妃對他很好,但他從小就學會了不給人添麻煩。他吃飯隻吃麵前的那道菜,夾菜不超過三次。他喝水隻喝半杯,怕喝完了沒人給他倒。他寫字用的紙都是正反兩麵都寫滿了才換新的,因為他知道佟貴妃雖然疼他,但宮裏其他人都在看著,等著他出錯。”
媣訸沒有說話。她飄在夏天身邊,靜靜地聽著。
“他七歲開始讀書,比五皇子魏明錦還聰明,但他從來不在人前表現出來。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太出色,大皇子會針對他,皇後會找佟貴妃的麻煩。所以他藏拙,藏了十幾年。”
夏天轉過身,看著媣訸,眼眶微微泛紅。
“你知道藏拙是什麼意思嗎?就是明明什麼都會,偏偏要裝作什麼都不會。明明能考第一,偏偏要考第十。明明能說會道,偏偏要沉默寡言。他把自己藏了十幾年,藏在所有人視線之外,藏在角落裏,藏在陰影中,藏在”不受寵的七皇子”這個標簽下麵。”
她頓了頓。
“六壬宗的情報裏有一條,說他十五歲的時候,在皇家狩獵中射中了最遠的那隻鹿,箭法精準得連禁軍統領都誇讚。但那隻鹿不是他射的——是他讓給五皇子的。他把功勞讓給了別人,因為出風頭會招來麻煩。”
媣訸終於ren不住了:“小姐……”
“還有,”夏天繼續說,聲音有些啞,“他十八歲的時候,大皇子在宮裏設宴,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羞辱他,說他”生母卑微,不配與皇子同席”。他沒有反駁,沒有生氣,隻是站起來,走到最末尾的位置坐下,從頭到尾麵帶微笑。”
她深吸一口氣。
“那天晚上回去之後,他在書房裏坐了一整夜,沒有點燈。”
書房裏安靜了很久。
露珠從珠子裏飄出來,化作銀白色的光霧,輕輕繞在夏天的手腕上。
“小姐,”露珠的聲音很輕,“您心疼了。”
夏天沒有否認。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縷銀白色的光霧。
“對,”她說,“我心疼了。”
她從來沒有這樣心疼過一個人。
她心疼那個五歲跪在母親床前的小男孩,心疼那個六歲學會看人臉色的孩子,心疼那個十五歲把自己的功勞讓給別人的少年,心疼那個十八歲被當眾羞辱卻依然麵帶微笑的皇子。
她心疼魏延。
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真真切切的心疼。
“所以,”夏天抬起頭,眼睛裏有光,“我要對他好。”
媣訸和露珠都沒有說話。
“不是那種”我是郡主我施舍你”的好,而是——我要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不需要他藏拙,不需要他ren讓,不需要他把自己縮成一團躲在角落裏。他可以做他自己,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夏天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重。
“誰要是再敢欺負他,先過我這一關。”
她說完這句話,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魏延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色長袍,手裏拿著一份文書,顯然是剛從外麵回來,還沒來得及換衣服。他站在門口,看著夏天,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驚訝,有動容,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的感覺。
夏天的臉一下子紅了。
“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魏延的聲音有些啞,“聽到你在說話,沒進來。”
“你聽到了多少?”
魏延沉默了一瞬。
“從”我心疼了”開始。”
夏天的臉更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腦子一片空白。
媣訸早就飄到了牆角,假裝自己是一幅畫。
露珠鑽回了珠子裏,假裝自己是一顆普通的珠子。
書房裏隻剩下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互相看著對方。
魏延先開口了。
“郡主,”他說,“你不用對我好。”
夏天的眉頭皺了起來。
“為什麼?”
“因為我不值得。”魏延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從大越遠嫁而來,你有錢、有本事、有靠山。你可以嫁更好的人,過更好的日子。你不必為了我——”
“魏延。”夏天打斷了他。
她走到他麵前,仰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再說一遍。”
魏延看著那雙亮晶晶的、帶著怒氣的眼睛,忽然說不下去了。
“你說你不值得,”夏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耳朵裏,“那你告訴我,誰值得?大皇子值得?四皇子值得?還是那些從來沒見過你、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值得?”
魏延沒有說話。
“我選你,不是因為你是七皇子,不是因為你能給我什麼。我選你,是因為你這個人。”夏天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胸口,“這裏麵的東西,才是值得的。”
魏延低下頭,看著那隻戳在自己胸口的手。
她的手很小,指尖微涼。
他忽然很想握住那隻手。
但他沒有。
他隻是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已經習慣了自己站著的樹。
夏天看出了他的猶豫。
她沒有逼他。她收回手,退後一步,笑了笑。
“行了,不說了。聖旨下來了,十一月十八大婚。你有意見嗎?”
魏延搖了搖頭。
“那就這麼定了。”夏天轉身走回書桌前,拿起那份聖旨,又看了一遍,“端仁王府,禦筆親題。你父皇對你,其實也不是完全不在意。”
魏延沉默了片刻。
“他對我,”他說,“不是不在意。是不能在意。”
夏天看了他一眼。
“什麼意思?”
“他是皇帝。”魏延的聲音很平靜,“他有八個兒子。如果他在意我,大皇子會針對我,皇後會針對佟貴妃。他不表現得太明顯,是對我的保護。”
夏天愣了一下。
這個角度,她從來沒有想過。
“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她問。
魏延點了點頭。
“那你怨他嗎?”
魏延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怨。他有他的難處。”
夏天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心裏更疼了。
這個人,連怨恨都學會了克製。
“魏延,”她說,“你這個人,真的讓人很心疼。”
魏延的喉結動了一下。
“郡主,”他說,“你不用心疼我。”
“我偏要。”
魏延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但他的手,慢慢伸了過去,輕輕握住了夏天的指尖。
隻是一瞬。
然後他鬆開了,轉身走了出去。
夏天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手指。
指尖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露珠,”她低聲說,“他剛才牽我的手了。”
露珠的聲音從珠子裏傳來,帶著笑意:“小姐,您的手在抖。”
“沒有。”
“在抖。”
“閉嘴。”
露珠閉嘴了。
但夏天知道,自己的手確實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那個人終於往前走了一步。
雖然隻是一小步。
但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