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宇心不在焉了好幾天。
    說“心不在焉”不太準確。他照常上班，照常開會，照常在戰術板上寫寫畫畫。小李說“宇哥這個數據模型跑得真漂亮”，他笑一下。徐朗在群裏發段子，他回一個表情包。午飯時間他也照常和同事一起去園區食堂，照常點那份吃了三個月的小炒雞蓋飯，照常把洋蔥撥到一邊。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但淩皓每天睡前都會問：“你今天怎麼了？”
    陳安宇說：“沒怎麼。”
    淩皓就不再問了。他也照常抱著陳安宇睡覺。
    陳安宇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感覺到後頸那顆痣的位置被淩皓的呼吸輕輕拂過。他很難不去想——你抱著的是我，還是你想從我身上找到的那個人？
    周四下午，徐朗把他叫到辦公室。
    徐朗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看到陳安宇進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唄。”
    陳安宇坐下。
    徐朗先帶著關懷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跟淩皓吵架了？”
    陳安宇沒想到他問這個問題，愣了一下。
    “沒有。”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
    徐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你這幾天狀態不太對。數據報告交得比平時慢，開會的時候走神，午飯吃一半就放下筷子發呆。我說安宇，你要是跟淩皓吵架了，你就直說。他雖然是我兄弟，但我可以幫你罵他。”
    陳安宇忍不住笑了一下。“真沒吵架。”
    “那你這是怎麼了？”
    陳安宇看著桌上那隻皮卡丘玩偶。皮卡丘的左邊耳朵比右邊耳朵癟了一點，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
    “老板，我想問你點事。”
    “問。”
    “你之前說淩皓回國後有段時間狀態很差，後來又好起來了？”
    “對。”
    “他是怎麼好起來的？”
    徐朗看著陳安宇，皺了皺眉。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陳安宇說，語氣盡量顯得隨意。
    徐朗端起桌上的紅牛喝了一口。
    “我也不清楚。隻是有一天我去他辦公室找他，他站在那麵演算牆前麵，整個人很亢奮。我從來沒見他那麼亢奮過。他說他找到了。”
    “找到了什麼？”
    “他沒說。商業機密吧。反正應該挺了不起的，後來幫他賺大錢呢。”
    徐朗放下紅牛，神秘兮兮地看著陳安宇。
    “在那之前，他還讓我幫他聯係過一個銀行的程序員。後來我問那個程序員淩皓讓他做了什麼，他說簽了保密協議，不能說。”
    “我後來也沒問過淩皓，你知道他那個人，不想說的事，你問一百遍他也不會說。而且我也沒那個腦子搞明白他研究的東西啊！”
    “你今天問這些，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我能發現什麼啊，商業機密，他也不能告訴我啊。”陳安宇幹笑了一下。
    “那很難講，你對他來說真挺特別的，認識你以後他變化很大啊，他以前可不怎麼愛笑的。更別說那種發自內心的幸福笑容！我看了都得一激靈！”
    陳安宇低下頭。他想起照片裏淩皓搭著陳寧宇肩膀時的笑容。
    徐朗說的是那種笑嗎？
    “總之你有什麼想了解的，不如直接問他吧，我覺得他會告訴你的。”徐朗建議道。
    陳安宇心裏大概有了方向，站起身，“謝了老板，百忙之中還給我做戀愛谘詢呢。”
    “去哪兒？”
    “回去把今天的報告寫完。”
    他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周六晚上，淩皓在公司加班。
    陳安宇在家待著，從客廳走到臥室，又從臥室走到客廳。再去陽台給綠植澆了一點水，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淩皓發消息：「吃飯了嗎？」
    淩皓回得很快：「還沒。等下叫外賣。」
    陳安宇看著那行字，從冰箱裏翻出剩飯和雞蛋，又切了一點火腿丁。十五分鍾後，他把做好的蛋炒飯裝進保鮮盒，又拿了一盒酸奶，出門叫了輛車。
    淩皓的公司陳安宇來過幾次。大堂的保安已經認識他了，笑著打招呼說“又來送飯啊”，刷卡幫他按了電梯。
    走廊燈光調得很暗。淩皓辦公室的門關著，裏麵透出光來。陳安宇敲了敲門。
    “進。”
    淩皓坐在辦公桌前，戴著眼鏡，麵前攤著幾份文件。看到陳安宇，他有些驚訝。
    “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外賣。”陳安宇把保鮮盒放在桌上。
    淩皓迅速打開保鮮盒，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好吃。”
    “還沒吃膩呢。”
    “這輩子都吃不膩。”
    陳安宇在沙發上坐下。他認真看著牆上那些演算紙。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公式，紅色的批注，反複修改的痕跡。
    淩皓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我接個電話。”他走到落地窗前，用英文說了幾句，語速很快。
    “有個盡調方臨時要開一個電話會，我得去會議室。大概四十分鍾。”他看著陳安宇，“你在這兒等我？開完會也差不多了，咱們一起回家。”
    “好。”
    淩皓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困了就躺沙發上睡會兒。”
    “知道了。”
    門關上了。走廊裏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陳安宇坐在沙發上，等了十分鍾。終於他站起來，走到那麵牆前麵。
    演算紙從牆角一直貼到門邊，有幾張邊角翹起來了，用透明膠重新粘過。紙上的字跡很用力，有些地方寫到最後一筆劃破了紙麵。陳安宇一行一行地看過去。
    大部分是數學公式。概率論、數理統計、時間序列分析、動態規劃。有些他看得懂，有些他看不懂。
    他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張紙上。那張紙的標題寫著：自變量A與因變量B的相關性分析。下麵是一張手繪的折線圖。橫軸是時間節點，縱軸標注著B的狀態指數。
    折線圖上有九條不同顏色的線。每條線代表一次“嚐試”。紅色的線在第三次節點後斷掉了。藍色的線在第五次節點後急速下跌。綠色的線在第七次節點後波動劇烈。隻有最後一條黑色的線，從**開始穩步上升，在每個節點都維持在高位。
    陳安宇不太明白。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淩皓的辦公桌上。
    桌上很整潔。文件歸類擺放，顯示器旁邊放著一隻咖啡杯。
    還有一個筆記本。陳安宇見過這個筆記本。上次去淩家老宅的時候，淩皓拿走的，他說那是**的日記。
    陳安宇伸手拿起那個筆記本。封麵上沒有任何字，隻有一些時間留下的劃痕和褪色的斑點。他翻開第一頁。是淩皓的字跡。密密麻麻，寫滿了一整頁。
    「回溯模型V1。0時間**：第一次接觸。目標：改變B，進而改寫A。假設：B是事件的關鍵前置變量。如果B的狀態產生轉變，則A的關聯性結局將發生改變。第1次嚐試——」
    陳安宇一頁一頁地翻過去。V1。0。V2。0。V3。0。每一次都標注著不同的幹預方案，每一次後麵都跟著一個紅色的叉。
    「V1。0：幹預B接觸投訴客戶——失敗。B因缺乏衝突契機，未主動離職，後續軌跡無顯著變化。」
    「V2。0：直接提供高薪工作——失敗。B對”被安排”產生抵觸，主動放棄，軌跡回歸。」
    「V3。0：匿名捐贈——失敗。B對金錢缺乏管理能力，資金消耗後狀態回落。」
    「V4。0：引入正向社交關係——部分成功，但不可持續。B在社交關係中仍處於被動狀態，未建立自我驅動力。」
    「V5。0：提前介入時間節點——失敗。變量過多，不可控因素增加。」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頁。
    「V6。0調整：增加心理治療變量。間接觀察B的反應模式。結論：B的核心問題不是外部條件，是自我價值感的缺失。他需要的不隻是”被給予”，是”被看見”。」
    「V7。0調整：改變幹預方式。不再直接給予，而是創造情境讓B自己發現能力。部分成功，但進度太慢。時間窗口有限。」
    「V8。0——」這一頁幾乎被劃滿了。陳安宇辨認著那些被劃掉的字。“嚐試建立深度情感連接——失敗。B對親密關係存在防禦機製。原因分析：早期創傷導致信任障礙。需要更長的時間。”
    「V9。0係統提示，這是最後一次。」
    「方案：戀愛關係。核心假設：持續性的、非功利性的情感輸入，可作為自變量驅動B的自我價值感重建。風險：極高。若失敗，則A的結局被寫定。
    「這不是一個”模型”。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剩下的方式。」
    「第9次執行日誌。」
    陳安宇翻頁的手指有些顫抖，他終於明白了，淩皓那句“認識一個人，就覺得好像已經認識了很久。”不是他的套路，他真的已經認識他很久了。
    「如果這次也不行，我就認命。雖然救不了小宇。但我已經沒辦法再用”模型”的方式對待他了。他不是一個變量。他是陳安宇。他很堅強也很勇敢，他有他的苦衷。他明明很怕被辜負，還是選擇相信我。我不想再算下去了。我就想這樣，每天收到他的消息，每天一起吃飯，每天在睡前跟他說晚安。不管他能不能變成”成功的人”。不管小宇的死亡能不能被改寫。我就想要他，是他本來的樣子。」
    最後一行字，墨水的顏色和前麵不一樣，像是後來加上去的。
    「小宇。如果你能看到的話。對不起。我把你的哥哥，變成了我自己想要的人。但我好像，也把自己變成了他能依靠的人。這樣算不算，完成了我們的約定？」
    陳安宇合上筆記本，走回沙發前，坐下。
    這些都是什麼？
    他和淩皓又到底算什麼？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門推開了。
    淩皓走進來，他看到陳安宇還坐在沙發上，表情放鬆下來。
    “等久了吧？會開得比預計的長。”他把領帶鬆了鬆，“走吧，回家。”
    陳安宇看著他。不說話。
    “怎麼了？”淩皓走過來，低頭看他，“是不是困了？讓你躺沙發上睡你不睡。”
    他伸出手，幫陳安宇把額前的碎發撥開。動作很輕。和每一次一樣輕。
    陳安宇抓住他的手。
    淩皓愣了一下。
    “安宇？”
    陳安宇握著他的手，拇指按在他左手腕內側。隔著襯衫袖口，他能感覺到那道微微凸起的疤痕。
    “淩皓。”
    “嗯。”
    “牆上的演算跟我有關係嗎？”
    陳安宇盯著他的眼睛，感覺到他的手微微一顫。
    “你筆記本裏寫的那些，我都看到了。”

    作者閑話：

    接下來要揭開皓子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