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淩皓並不知道從哪裏開始。
    人死不能複生，這是常識。
    於是他日日沉迷在酒精和ons的刺激關係中。這樣他才可以麻痹自己，不再去想，陳寧宇已經去世了這件事情。
    但閉上眼，那可愛的人就會出現。那些他最珍藏的記憶就會出現。
    他無法入睡，無法麵對，無法接受……
    如果那天他沒有帶他回出租屋，如果那天他沒有躺下，如果那天……
    他是不是還在他身邊，他是不是能改變他的結局。
    又一次爛醉，他拿著破裂的玻璃杯碎片劃過了左腕，他進入了好久不曾有過的深睡。
    “淩皓，醒一醒！”陳寧宇在夢中殷切地呼喊著。
    可我不想醒，我不想回到沒有你的世界。
    淩皓看著朦朧的光團心想。
    “幫幫我。”陳寧宇請求道。
    淩皓聽到這裏，精神了，慌忙拉住陳寧宇的手。
    “我要怎麼做才能幫你？對不起……對不起……寧宇……我到底要怎麼做……”淩皓哽咽著，淚水不受控製地掉落。
    “回溯果因，淩皓，你這麼聰明，肯定能想到辦法的，”陳安宇的笑容在漸漸淡去，他伸手為淩皓拭去淚水，“別哭了，你沒做錯過什麼，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睜開眼的時候，淩皓躺在病房裏，戴著氧氣麵罩，左手腕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傳來鈍痛。床邊是一台監護儀，綠色的波形線一跳一跳的。
    病房裏沒有別人。
    他躺在那裏，感覺到臉上有幹涸的淚痕。陳寧宇指尖的涼意還殘留在皮膚上。
    小宇不讓他去找他。
    小宇在等他幫他。
    出院之後，淩皓開始嚐試。
    他查閱了大量物理學和哲學的資料，關於時間、關於因果、關於平行世界。他用自己最擅長的建模來推演各種可能性。
    假設時間是一條河流，假設存在某種機製可以逆流而上，假設意識的觀測可以改變事件的結果。他辦公室的牆上逐漸貼滿了演算紙。
    沒有用。所有的模型都在某個節點斷裂。不是邏輯不成立，是他缺少最關鍵的一個變量。
    他找不到答案。
    那段時間他開始出現幻聽。在極度疲憊的時候，會聽到小宇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他試圖回應，試圖聽清那些聲音，但它們總是消散得太快。
    他開始記錄。每一次幻聽出現的時間、地點、內容。他把這些數據也納入模型，試圖從中找出某種規律。
    但是沒有規律。或者說，規律不在他能理解的範疇內。
    淩皓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就在這時，命運的提示悄然降臨。
    就在這時，命運的提示悄然降臨。
    那是一個和往常沒什麼不同的夜晚。他失眠躺在床上刷手機。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臉。他打開那個叫“泡泡”的交友軟件。
    劃過一個又一個頭像。然後停住了。
    淩皓盯著那張臉。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陳寧宇。
    不。不是小宇。
    他往下看。ID：KK。年齡：28。簡介：送外賣的。
    不是小宇。小宇如果活著，今年應該25歲。小宇也不會用這種自拍當頭像。
    心跳如擂鼓。
    淩皓右滑了過去……匹配成功。
    腦子裏有很多念頭同時炸開。這個人是誰？為什麼長得和小宇這麼像？是巧合嗎？還是小宇在用某種方式給他提示？
    回溯果因。
    他想起自己找了那麼久的那個“變量”，那個他一直無法確定的前置條件。如果小宇的死亡是一道題，那它的題幹裏一定藏著一個他沒發現的已知條件。這個條件或許就在這個人身上。
    他必須找到這個人。
    第一次見麵。燒鳥店。
    淩皓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看著門口。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T恤和牛仔褲的人走進來。頭發剛洗過，沒來得及處理胡子，帶著一身網咖未散盡的煙味。那張臉和照片裏一樣。
    他瞳孔急劇收縮。
    太像了。
    但這個人的氣質完全不同。
    小宇是幹淨的、明亮的、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而這個人像一件被反複揉搓過的舊衣服，褶皺裏全是風塵。
    可骨相是一樣的。眉眼是一樣的。某些瞬間的表情……比如低頭看菜單的時候，比如被問到一個問題猶豫的那一秒……和小宇一模一樣。
    淩皓在第一次約會結束後回到車裏，他坐在駕駛座上，握著方向盤，遲遲沒有著火。
    不是巧合。不可能是巧合。
    他開始調查。
    調查一個人對淩皓來說不是難事。他有資金，有人脈，有徐朗這種認識三教九流的朋友。但從公開渠道能獲得的信息很有限：陳安宇，二十八歲，高中文憑，做過服務生、後廚、銷售、模特。換過很多城市，換過很多工作。沒有犯罪記錄，沒有大額負債（至少沒有在征信係統裏留下痕跡的）。像一片落葉，被風吹到哪裏算哪裏。
    這些信息拚不出他想要的答案。他首先要知道的是：陳安宇和陳寧宇是什麼關係。
    答案來得比他想象的快。
    他查到了陳寧宇的家庭信息。陳家有三個兒子。老大陳平宇，建築公司項目經理。老二陳安宇，大二休學後離家，去向不明。老三陳寧宇，A大軟件工程係，已故。
    陳安宇。應該就是小宇口中那個“比我厲害多了”的哥哥。那個小宇每次提起都眼睛發亮的哥哥。
    原來是你。
    淩皓握著手機，看著辦公室窗外的夕陽沉了下去，那些演算紙在暮色裏變成一片昏紅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