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2章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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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安宇拿著那片銀杏葉,站在那裏,有些茫然。
    他慢慢地把銀杏葉夾回書裏,把書放回床頭櫃上。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書架。
    書架不大,靠牆放著。上麵零零散散擺著一些書,幾本數學期刊,幾個相框。
    陳安宇走過去。看到了那張照片。
    照片裏是兩個人。背景是大學教學樓前。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左邊的那個是淩皓。比現在年輕很多,穿著深藍色的T恤,頭發也比現在短,沒有戴眼鏡。他眼睛彎著,嘴角上揚,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那種笑容陳安宇從未在淩皓臉上見過。
    淩皓的手臂搭在右邊那個人的肩膀上。那個人比淩皓矮一點。白色T恤,牛仔褲,頭發微長,遮住了一點眉毛。他也在笑。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小貓。
    陳安宇看著那張臉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那是他弟弟,陳寧宇。
    他愣住了。
    一些記憶湧了上來。
    陳寧宇出生的那年,他三歲。媽媽從醫院回來,懷裏抱著一個皺巴巴的嬰兒。爸爸讓他看,說這是你弟弟。他踮起腳尖看了一眼,覺得好醜。但後來那個皺巴巴的嬰兒長開了,變成家裏最好看的孩子。
    陳寧宇從小就黏他。大哥比他們大很多,已經上初中了,不太跟兩個弟弟玩。所以老二和老三自然而然地成了一對。
    弟弟的數學是他教的。那時候他剛上初中,陳寧宇還在小學。他把自己用過的奧數教材給他看,弟弟翻了兩頁,說“好難”。他說“你試試”。第二天陳寧宇把那本教材上的題做了一半,全對。他看著那些工工整整的解題過程,第一次覺得,弟弟可能比自己聰明。
    後來陳寧宇的數學越來越好。好到學校的老師專門找爸爸談話,說這孩子是個苗子,要好好培養。爸爸很高興。爸爸是數學教授,一直遺憾大兒子對數學沒興趣、二兒子偏科太厲害,如今小兒子終於繼承了他的衣缽。從那以後,爸爸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了弟弟身上。
    陳安宇不嫉妒。寧宇那麼乖,那麼努力,那麼討人喜歡。誰會嫉妒一個這樣的人呢。他隻是有時候會想,如果自己也像弟弟那樣全麵,爸爸是不是也會多看他幾眼。
    後來他不這麼想了。因為他發現,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弟弟的全麵是天生的,他的偏科也是天生的。陳寧宇能安安靜靜坐一整個下午做題,他坐半個小時就想起身走走。弟弟能把每一個知識點都學得很紮實,他隻對他感興趣的東西記得住。他們是不同的。但他一直覺得,這種“不同”沒什麼不好。
    直到那件事發生。
    他被教練侵害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跟任何人說。他照常上課,照常吃飯,照常和同學開玩笑。但他的睡眠開始變差,開始頻繁走神,開始對一切失去興趣。
    那段時間陳寧宇正在準備高考。他已經被保送了,其實不用那麼拚。但他說,保送也要繼續學呀,不能讓學校覺得看走了眼。每天早出晚歸,偶爾回家也是匆匆吃個飯就走。
    有一次陳寧宇回來得早,推開他的房門。他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陳寧宇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哥,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他看著門口那個和自己有七分像的少年。弟弟純淨的眼睛裏是毫無保留的關心。那種關心讓他想哭。但他忍住了。
    “沒事。”他說,“你複習得怎麼樣了?”
    “還行。”陳寧宇走進來,在床邊坐下,“哥,你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我不是小孩了。”
    他看著弟弟。陳寧宇的表情很認真,那種認真讓他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被碰了一下。但他還是沒有說。他不知道怎麼說。他怕說出來之後,弟弟看他的眼神會變。
    “真的沒事。”他笑了一下,“你去複習吧。”
    陳寧宇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問。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
    “哥,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站你這邊。”
    門關上了。陳安宇把被子蒙在頭上,默默流淚。
    後來他終於說了。他鼓起所有的勇氣,在一個周末的晚上坐在客廳裏,把那事一句一句地說出來。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在發抖。
    客廳裏陷入沉默。
    爸爸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媽媽坐在沙發上,手攥著衣角,嘴唇哆嗦著。大哥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一種無奈。
    後來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他隻記得關上門之後,他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坐了整整一夜。
    原來是這樣。原來被傷害的人,是要被責怪的人。原來說出來不會讓事情變好,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從那以後,他開始變了。他不再認真上課,不再參加任何校內活動,也不再在乎成績。期末考試他交了白卷。輔導員找他談話,他一聲不吭。學校通知了家長,爸爸來了。爸爸站在輔導員辦公室裏,看著他,那種眼神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你太讓我失望了。”
    陳安宇站在那裏,什麼都沒有說。第二天他就離開了學校,離開了家。走之前,他在走廊上遇到了弟弟。陳寧宇應該是聽說了什麼,站在那裏看著他,眼睛紅紅的。
    “哥。”
    他停下來。
    “哥,你要去哪兒?”
    “不知道。”
    “你好好讀你的書。別管我。”
    他走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弟弟。
    後來他一直在外麵飄蕩。他從不主動聯係家裏,家裏也從不聯係他。隻有弟弟,每隔一段時間會發消息過來。有時候是問他在哪兒,有時候是問他過得好不好,有時候隻是一句“哥,我想你了”。
    他很少回。也不知道怎麼回。他不想讓弟弟知道他在外麵混得這麼差。他不想讓他擔心。他更不想讓弟弟看到自己一蹶不振、自暴自棄的樣子。弟弟樣樣都那麼好,他覺得自己不配當陳寧宇的哥哥。
    陳寧宇出車禍的消息,他是半年後才知道的。那半年他在春申的一家酒吧打工,手機丟了,換了新號,和所有人都斷了聯係。半年後他用新號碼給大哥發了一條消息,問家裏還好嗎。大哥回得很簡短:爸媽身體還行。寧宇走了,車禍。
    酒吧裏的音樂震耳欲聾,燈光五顏六色地旋轉。他握著手機看著那行字,站在吧台後麵,覺得那些聲音和光都離他很遠。
    後來他回到出租屋,關上門,坐在床沿上。他想起弟弟最後一次給他發消息,是好久以前了。
    他好像說:“哥,我要畢業了。畢業典禮你來嗎?”
    他那時候剛被一家餐廳辭退,連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他想,等自己混得好一點再回去。等自己有能力站在弟弟麵前的時候再去。
    他一直在逃避。但陳寧宇不等他了。
    陳安宇站在淩皓的房間裏,看著那張照片。那是他記憶裏弟弟笑得最好看的樣子。淩皓的手臂搭在他肩上,笑容燦爛得像另一個人。
    他終於想起弟弟跟他說過,集訓營裏交了一個朋友。“人挺好的,就是太悶了。”弟弟說,“不過他數學很厲害。雖然沒有我厲害。”說這一句的時候,陳寧宇帶著那種小小的得意。
    “那你怎麼不把他帶回家來玩?”他問。
    “他家裏管得嚴。”
    那時候陳安宇沒有多想。現在他站在這張照片前,明白了。弟弟說的那個朋友,就是淩皓。那片銀杏葉書簽,弟弟送給了淩皓。
    原來淩皓剛開始看著他時那種複雜的眼神,不是在看一個剛認識幾個月的人。是在看陳寧宇的影子。
    原來他感受到的所有那些“完美”,那些精準的喜好匹配,那些恰到好處的出現,那些“我懂你”的瞬間……淩皓在另一個人身上,早就已經練習過了。
    陳安宇慢慢地把相框放回書架上。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安宇?”淩皓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你在哪兒?”
    陳安宇深吸了一口氣。他走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這兒。”他說。
    淩皓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裏拿著那個牛皮紙文件袋。“律師說股權書和房產證都要原件,我全帶上。明天去公證處辦一下就行。”他走到陳安宇麵前,“你怎麼了?”
    “沒怎麼。”
    “你臉色不太好。”
    “可能有點累了。”陳安宇說。
    淩皓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那回去吧。福伯留我們吃飯,我說改天。”
    “好。”
    他們下樓。福伯站在客廳裏,手裏還拿著圍裙。
    “這就走了?魚都收拾好了——”
    “下次。”淩皓說,“公司那邊有點事。”
    福伯看了看淩皓,又看了看陳安宇。老人的目光在陳安宇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但沒有說。
    “那下次一定。陳先生,你下次來,我再給你做魚。”
    陳安宇笑了一下應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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