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棲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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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法租界·霞飛坊
孟昭在法租界租了一間小公寓。
霞飛坊是棟三層樓的洋房,外牆爬滿了爬山虎,春日的風裏,葉子沙沙響。公寓在二樓,一室一廳,帶一個小陽台,陽台上擺著幾盆蘭花——是孟昭新從花市淘來的,和令儀在周公館種的是同一個品種。
令儀到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她從車上下來,腳一沾地就軟了。孟昭扶住她,手臂穿過她的腰,幾乎是半抱半攙地把她弄上樓。令聞跟在後頭,手裏拎著一隻小皮箱,是令儀從周公館帶出來的全部家當。
“就住這兒?”令聞環顧四周,眉頭皺起來。
屋子不大,家具也舊,一張鐵架床,一張寫字台,兩把藤椅,牆上貼著泛黃的壁紙,邊角卷起來,像老人的皺紋。
“暫時的。”孟昭把令儀安頓在床上,替她脫了鞋,“等我找到合適的房子再搬。”
令儀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水漬形狀古怪,像一幅抽象畫,又像一片被風吹散的雲。
她忽然笑了。
“阿姐?”令聞湊過來,“你笑什麼?”
“沒什麼。”令儀閉上眼睛,“隻是想起,我出嫁前住的閨房,比這裏大十倍。可我從沒像現在這樣……”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這樣輕鬆。”
令聞的眼眶紅了。
他別過臉,把皮箱放在床腳:“阿姐,箱子裏是你的衣裳和繡繃,還有……”
他猶豫了一下,從箱底摸出一個小布包:“還有這個。”
令儀睜開眼,看見那布包,臉色變了。
那是她出嫁時母親給的,裏頭包著一對金鐲子,說是傳家寶,要她傳給下一代。她放在周公館的妝台抽屜裏,從沒戴過。
“你怎麼帶出來的?”她問。
“那夜你翻牆走後,我回周公館收拾的。”令聞的聲音發緊,“老太太還沒發現你不見了,我趁亂拿的。”
令儀接過布包,手指摩挲著粗糙的布麵。
“令聞,”她說,“你回去吧。周家遲早要知道,你在這兒,會被牽連。”
“我不怕牽連。”令聞固執地說。
“可我怕。”令儀睜開眼,看著他,“令聞,你已經幫我夠多了。剩下的路,讓我自己走。”
令聞看著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發現,阿姐的眼睛不一樣了。從前是沉靜的、藏事的,像古井一樣深;現在那古井裏有了光,微弱,卻真實。
“好。”他站起身,“我回去。可阿姐,你記著——”
他頓了頓,聲音堅定:“沈家若是不要你,我要。”
令儀的眼淚湧上來,可她沒讓它落下來。她隻是笑了笑,像小時候令聞闖禍後她露出的那種笑——無奈,卻包容。
“去吧。”她說。
令聞走了。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一聲歎息。
孟昭端著一碗粥進來的時候,令儀已經睡著了。
她蜷縮在床角,像隻受驚的貓,被子隻蓋了一半,露出一隻蒼白的腳。孟昭把粥放在床頭的凳子上,替她掖好被角,然後坐在床邊,看著她。
令儀睡得很沉,眉頭卻皺著,像在夢裏也在掙紮。孟昭伸手,輕輕撫平她的眉心。
“睡吧。”她輕聲說,“這次沒人吵你了。”
令儀在夢裏動了動,嘴唇翕動,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孟昭湊近聽,像是“昭”,又像是“招”。
她笑了笑,俯身在令儀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很輕,像蝴蝶振翅。
令儀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來的時候,窗外是黃昏。橘紅色的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令儀眨了眨眼,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裏。
“醒了?”
孟昭的聲音從陽台傳來。令儀轉頭,看見她坐在藤椅上,手裏捧著一本書,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
“什麼時辰了?”令儀撐起身子,渾身酸軟。
“酉時。你睡了快二十個時辰。”孟昭走進來,把書放在桌上,“餓不餓?我煮了粥。”
令儀看著她,忽然想起什麼:“你……一直在這兒?”
“嗯。”孟昭笑了笑,“怕你醒來害怕,沒敢走。”
令儀低下頭,手指絞著被角。
“孟昭,”她說,“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不用謝。”孟昭在床邊坐下,“令儀,我帶你出來,不是要你謝我。”
“那你要什麼?”
孟昭看著她,目光灼灼。
“我要你活著。”她說,“不是喘氣,是活著。吃飯,睡覺,笑,生氣,繡花,讀詩……做什麼都行,隻要是為你自己做的。”
令儀的眼眶熱了。
她想起在周公館的日子:每天卯時起床,給老太太請安,陪嬸娘們打牌,繡花,等丈夫回家。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周家少奶奶”這個身份,為了“沈家大小姐”這個體麵。
她從來沒有為自己做過什麼。
“我試試。”她說。
令儀在霞飛坊住下來的第七天,周家發現了。
消息是令聞帶來的。他臉色蒼白,眼下有青黑,像幾天沒睡好。
“老太太氣病了,”他說,“周牧之從天津趕回來,發了好大的火。他說……他說要登報聲明,說你……”
他說不下去。
令儀正在繡花,針尖停在半空。她抬起頭,聲音很穩:“說我什麼?”
“說你不守婦道,與人私奔。”令聞的聲音發顫,“阿姐,周牧之要毀了你。”
令儀的手抖了一下,針尖刺進指腹,血珠冒出來,落在雪白的緞子上,像一朵紅梅。
她看著那滴血,忽然笑了。
“令聞,”她說,“三年前他娶我,是為了應付家裏;三年來他不回家,是為了陪他的朋友。如今我要自由,他倒想起來我是他妻子了?”
她的聲音平靜,可孟昭看見她的手在抖。
“令儀……”孟昭握住她的手。
“我沒事。”令儀抽回手,把繡繃放在桌上,“令聞,父親怎麼說?”
令聞的臉色更難看了。
“父親……”他猶豫了一下,“父親說,沈家沒有你這個女兒。”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令儀坐在那裏,像一尊被抽去了魂的瓷像。她的臉色慘白,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攥著帕子,指節發白。
“阿姐……”令聞想去拉她的手。
“我知道了。”令儀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飄在風裏的蒲公英,“令聞,你回去吧。告訴父親,我……我不怪他。”
“阿姐!”
“去吧。”令儀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我累了,想歇歇。”
令聞看著她瘦削的背影,眼眶發紅。他轉向孟昭,目光裏有懇求:“照顧好她。”
孟昭點點頭。
令聞走了。門關上的聲音比上次重了些,像一聲悶雷。
令儀在窗邊站了很久。
孟昭沒有打擾她。她坐在藤椅上,手裏捧著那本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她看著令儀的背影,那背影繃得筆直,像一根快要折斷的竹子。
“孟昭。”令儀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嗯?”
“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她轉過身來,眼眶發紅,卻倔強地不肯落淚,“我不該逃的。我該留在周公館,繼續做我的少奶奶,等周牧之偶爾回來,等老太太去世,等……”
“等什麼?”孟昭打斷她,“等死?”
令儀愣住了。
“令儀,”孟昭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你父親不要你,是怕你連累沈家的體麵;周牧之毀你,是怕你毀了他的麵子。他們沒有人問你快不快樂,沒有人問你願不願意——”
她抓住令儀的手:“可我問了。令儀,我問了。”
令儀看著她,眼淚終於落下來。
“孟昭,”她哽咽著,“我沒有家了。”
“你有。”孟昭把她擁進懷裏,“令儀,你有家。這兒就是你的家,我在這兒,令聞也在這兒,我們會護著你。”
“可我不是沈家的大小姐了,不是周家的少奶奶了……”令儀的聲音發抖,“我什麼都不是了。”
“你是沈令儀。”孟昭的聲音堅定,“你是會繡蘭草的沈令儀,是愛讀詩的沈令儀,是在紫藤架下回應我吻的沈令儀。令儀,這些身份才是你,那些少奶奶、大小姐,都是別人套在你身上的殼。”
令儀在她懷裏顫抖,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孟昭,”她的聲音悶悶的,“我害怕。”
“怕什麼?”
“怕我不夠好。”令儀抬起頭,淚眼朦朧,“怕你發現,剝了那些殼,裏頭什麼都沒有。”
孟昭笑了。
她伸手,替令儀抹去眼淚:“令儀,我等了三個月,不是為了一個殼。”
她頓了頓,目光溫柔得像春水:“我要的,是殼裏頭的那個人。”
令儀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化了。
像是凍了一冬的冰,遇見了第一縷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