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棲處(下)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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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儀開始試著“活著”。
    她每天卯時起床——不是給老太太請安,是給自己煮一碗粥。她學會了生火,學會了淘米,學會了看火候。第一碗粥煮糊了,孟昭笑得前仰後合,令儀也笑,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我二十八歲了,”她說,“第一次煮粥。”
    “不晚。”孟昭說,“令儀,什麼時候都不晚。”
    她開始在陽台上繡花,蘭花、紫藤、蝴蝶、蜻蜓……她繡什麼,孟昭就種什麼。陽台上的花盆越來越多,像一個小小的花園。
    她開始讀孟昭的書,不是《女誡》《列女傳》,是小說、詩歌、遊記。她讀得慢,有時候一頁要讀很久,可她讀得很認真,像在繡一幅複雜的繡品。
    “這個作者說,”她指著書上的一句話,“女人不是天生的,是被養成的。”
    “波伏娃。”孟昭說,“她說得對。令儀,你從前是”被養成”的,從今往後,你可以自己養自己。”
    令儀想了想,忽然笑了:“那我得把自己養成什麼?”
    “養成你喜歡的樣子。”孟昭說。
    變故發生在第十天。
    那日午後,令儀正在陽台上澆花,聽見樓下有喧嘩聲。她探頭望去,看見幾個穿黑製服的人站在街角,正和房東太太說著什麼。
    她心頭一緊。
    “孟昭!”她喊。
    孟昭從屋裏出來,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臉色變了。
    “巡捕房的人。”她說,“周家報官了。”
    令儀的手一抖,水壺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怎麼辦?”她的聲音發顫,“孟昭,他們會抓我回去嗎?”
    “不會。”孟昭握住她的手,“令儀,法租界有治外法權,周家管不到這裏。”
    “可巡捕房……”
    “我去應付。”孟昭把她推進屋裏,“你待在屋裏,別出來。”
    她轉身下樓,背影挺直,像一杆槍。
    令儀站在窗邊,看著孟昭走到街角,和那幾個巡捕說話。她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隻看見孟昭的手勢——從容的、有力的,像是在談判。
    過了很久,孟昭回來了。
    “沒事了。”她說,“周家告你”私奔”,可法租界的巡捕不管華人的家務事。我給了點好處,他們答應不插手。”
    令儀鬆了一口氣,腿一軟,坐在了床上。
    “可周家不會罷休。”她說。
    “我知道。”孟昭在她身邊坐下,“令儀,周牧之要毀你,沈家不要你,巡捕房也靠不住——”
    她頓了頓,轉頭看著令儀:“我們隻能靠自己。”
    令儀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麼東西在成形。
    從前她靠父親,靠丈夫,靠弟弟,她從來沒有靠自己活過。可如今,父親不要她了,丈夫要毀她,弟弟護不住她——
    她隻能靠自己。
    “孟昭,”她說,聲音很輕,卻很穩,“我想找份工作。”
    孟昭愣住了。
    “工作?”
    “嗯。”令儀點點頭,“我識字,會繡花,會算賬。我想……我想自己掙錢。”
    孟昭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裏有欣慰,有驕傲,還有一種令儀讀不懂的、近乎溫柔的鄭重。
    “令儀,”她說,“你開花了。”
    令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蒼白、纖細,曾經隻用來繡花、打牌、給老太太捶背。
    如今,她想用這雙手,給自己掙一個未來。
    “孟昭,”她輕聲說,“幫我。”
    “好。”孟昭握住她的手,“我幫你。”
    
    窗外,法租界的梧桐樹沙沙響。
    春日的陽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令儀看著那影子,忽然想起小時候讀過的一句詩——“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她被燒過了,被周家燒過,被沈家燒過,被這個世道燒過。
    可她還在,像一株野草,被燒盡了根,春風一吹,又冒出了芽。
    “孟昭,”她說,“我想活下去。”
    “嗯。”孟昭握緊她的手。
    “不是喘氣,”令儀轉過頭,看著她,“是活著。像你說的,吃飯,睡覺,笑,生氣,繡花,讀詩……還有,”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還有,愛你。”
    孟昭的眼眶紅了。
    她從來不在令儀麵前哭,可此刻,她忍不住了。
    “令儀,”她哽咽著,“你說話算話。”
    “算話。”令儀笑了,那笑容裏有苦澀,也有釋然,“孟昭,我累了,可我不想死了。我想……試著活一次。”
    孟昭把她擁進懷裏。
    窗外的梧桐樹還在沙沙響,像無數雙鼓掌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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