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冰在醫館住下的第三天，顧塵的蝕骨散發作了。不是每個月十五號那種常規發作，而是提前了。那天早上顧塵從床上起來的時候，感覺骨頭裏有異樣——不是疼，而是一種酸脹，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從骨髓深處往外紮。他的臉色變得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手指微微發抖。
    他坐在床邊，閉上眼睛，神識內視。灰黑色的毒氣在經脈中翻湧，比之前更濃、更活躍，像一條被驚動的蛇，在尋找出口。他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封印鬆動之後，靈力恢複了一部分，修為提升了，但蝕骨散也在加速擴散。毒和靈力在爭奪他身體的控製權，此消彼長。靈力強了，毒氣就被壓製；靈力弱了，毒氣就反撲。他昨晚給林若冰施針消耗了太多靈力，毒氣趁機反撲了。
    林若冰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碗藥湯，看見顧塵蒼白的臉和發抖的手指，臉色變了一下。“發作了？”
    “嗯。”顧塵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藥汁苦澀，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流進胃裏，化成一團溫熱，慢慢地向四肢擴散。這是他自己配的藥，能暫時壓製蝕骨散的毒性，但效果越來越差了。以前一碗能管三天，現在一碗隻能管一天。他的身體產生了抗藥性，藥材的效力在下降。
    林若冰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伸出手搭在他的脈搏上。她的手指很涼，但很穩。她的脈診技術是跟顧塵學的，雖然不如他，但也能看出大概。“你的脈象很亂。毒氣在擴散。”
    “我知道。”
    “你還有多久？”
    顧塵沉默了一下。“半年。”
    林若冰的手指收緊了一些。“天機閣有解藥。”
    “我知道。”
    “那你去京城。”
    “去。但不是現在。”
    “等多久？”
    “等醫館穩定了。等你的媚骨治好了。等葉紅魚的玄陰之體徹底根治了。等趙靈兒學完基礎課程。”顧塵的語氣平淡，“我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林若冰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總是把別人放在第一位。”
    “我是醫生。”
    “醫生也要活著。”
    “活著也是為了治病。”
    林若冰沒有再說話。她站起來，走到藥櫃前，拉開抽屜，開始翻找什麼。她的動作很快，很急，像是在找一樣很重要的東西。翻了十幾個抽屜，她從最下麵的角落裏找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麵是一顆黑色的藥丸，散發著濃鬱的、帶著泥土氣息的藥香。
    “這是什麼？”顧塵問。
    “天機閣的解毒丹。能解大部分毒。”林若冰走過來，把藥丸遞給他，“蝕骨散不一定能解，但能壓製。比你的藥效果好。”
    顧塵接過藥丸，看了看，沒有吃。“你從哪裏弄來的？”
    “從秦老身上偷的。”林若冰的聲音很輕，“那天在祠堂，他打傷我的時候，我從他口袋裏摸出來的。”
    顧塵看著她，沉默了一下。“你為了偷這顆藥，故意被他打傷？”
    林若冰沒有說話。
    “小姨，你不應該這樣。”
    “你是我的外甥。我為你做什麼都可以。”
    顧塵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藥丸放進嘴裏，咽了下去。藥丸入喉，苦澀中帶著一絲甘甜，像是一杯濃茶裏加了一點蜂蜜。藥力在胃裏化開，像一條溫熱的河流，在體內流淌。灰黑色的毒氣遇到藥力，像冰塊遇到熱水，開始融化、消退、收縮。酸脹感消失了，手指不抖了，臉色恢複了正常。
    “有效？”林若冰問。
    “有效。”
    “能管多久？”
    “不知道。也許一個月，也許更久。”
    林若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她轉身走到藥櫃前，開始整理那些被她翻亂的藥材。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味藥材都放回正確的位置，標簽朝外，整齊劃一。
    顧塵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下。“小姨。”
    “嗯。”
    “謝謝你。”
    林若冰的手頓了一下。“不用謝。我是你小姨。”
    顧塵站起來，走到她身邊，幫她把一包當歸放回抽屜裏。兩個人肩並肩站著，誰都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的時候，鬼手來了。他一個人來的，沒有帶阿青，自己推著輪椅進了醫館。風鈴響了一聲，趙靈兒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鬼手哥？你怎麼來了？”
    “找顧塵。”鬼手的語氣很平淡，“他在嗎？”
    “在。後院。”
    鬼手推著輪椅穿過診室，進了後院。顧塵坐在石榴樹下，正在調息。他睜開眼睛，看見鬼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有重要情報。”鬼手從輪椅扶手上的布袋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顧塵，“天機閣的內部文件。關於蝕骨散的。”
    顧塵接過信封，拆開。裏麵是一疊文件，複印件，有些地方模糊不清，但大部分內容還能辨認。他翻開第一頁，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表情從平靜變成了凝重，從凝重變成了冰冷。
    “蝕骨散，天機閣秘藥。主要用於控製修仙界遺孤。中毒者每月十五號發作一次，劇痛難忍。解藥分兩種：臨時解藥和徹底解藥。臨時解藥每月一顆，能壓製發作，但會損傷靈根。徹底解藥需以天機閣閣主精血為引，配合七七四十九味藥材煉製，耗時三個月。”
    顧塵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閣主精血？”
    “上麵是這麼寫的。”鬼手的聲音很低，“天機閣的閣主不是普通人。他的血有特殊功效。用他的血煉製的解藥，能解天下大部分毒。”
    “他在哪？”
    “不知道。天機閣閣主的身份和行蹤，是天機閣的最高機密。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也沒有人知道他在哪。”
    顧塵沉默了一下，繼續翻文件。第二頁是一份名單，上麵寫著十幾個人名，後麵標注著中毒日期和解藥發放記錄。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顧塵，中毒日期兩個多月前，解藥發放記錄：無。他的眼神冷了一分。
    第三頁是一份研究報告，標題是《關於修仙界遺孤體質的研究》。內容很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顧塵快速地掃了一遍，大意是：修仙界遺孤的體質和普通人有本質區別。他們的經脈更寬、更韌，丹田容量更大，對靈力的吸收和轉化效率更高。天機閣一直在研究這種體質，試圖找到“凡體修仙”的方法——讓沒有靈根的普通人也能修仙。而顧塵，是他們最重要的“實驗體”。
    顧塵把文件裝回信封裏，放在石桌上。“這些文件，你從哪裏弄來的？”
    “天機閣在江海的一個秘密據點。林若冰給了地址，我帶人進去搜的。”鬼手的語氣很平淡，“死了三個人。我的人傷了兩個。”
    顧塵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的腿？”
    “沒事。坐在輪椅上，打不了架，但能指揮。”
    顧塵的嘴角微微勾起。“謝謝你，鬼手。”
    “不用謝。你治好了我的腿，我欠你的。”鬼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瓶子，放在桌上，“這是臨時解藥。我從據點裏找到的。隻有一顆。”
    顧塵拿起瓶子，打開。裏麵是一顆白色的藥丸，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他把藥丸倒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能管多久？”
    “一個月。”
    “夠用了。”顧塵把瓶子放進口袋裏，“謝謝你。”
    鬼手看著他，沉默了一下。“顧塵，你的時間不多了。半年之內，找不到徹底解藥，你會死。”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去京城。找天機閣閣主。”
    鬼手的眼神變了一下。“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但林若冰會幫我查。”
    鬼手沉默了一下。“你信她？她是天機閣的人。”
    “她是我的小姨。”
    鬼手看著他，沒有再說話。他推著輪椅，轉身走了。風鈴響了一聲，門在他身後關上。
    顧塵坐在石榴樹下，看著那個信封，沉默了很久。林若冰從房間裏走出來，站在他身邊。
    “鬼手送來的？”
    “嗯。”
    “文件看了？”
    “看了。”
    “信我嗎？”
    顧塵抬起頭，看著她。“信。”
    林若冰的嘴角微微勾起。“為什麼？”
    “因為你沒有害我。”
    林若冰在他對麵坐下，看著那個信封。“你的時間不多了。”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去京城。找你母親。”顧塵的語氣平淡，“她也是天機閣的人。她可能知道閣主在哪。”
    林若冰的手指頓了一下。“林晚清？你叫她母親？”
    “她養大了我。她為了我背叛了天機閣。她就是我的母親。”
    林若冰看著他，眼淚流了下來。“她如果知道你這樣叫她，一定會很高興。”
    顧塵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小姨，幫我找到她。”
    林若冰握緊了他的手。“好。”
    兩個人坐在石榴樹下，沉默了很久。陽光從樹枝間灑下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光禿禿的枝幹在微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揮手。
    ——第7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