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口包紮好之後，林若冰坐在床邊，顧塵坐在椅子上，兩個人麵對麵。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像一條銀白色的河流。葉紅魚站在門口，手裏握著短刀，目光在院子裏掃來掃去，守夜。
    “說吧。”顧塵的語氣平淡，“從頭說。”
    林若冰看著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緒，又像是在積攢勇氣。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二十年前，天機閣在昆侖山深處發現了一個修仙界遺跡。不是普通的遺跡，是一個被封印了數千年的洞府。洞府裏有很多東西——丹藥、法器、功法秘籍——還有你。”
    顧塵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我？”
    “你當時還是一個嬰兒，被人放在一個冰棺裏。冰棺是透明的，能看見你的臉。你很安靜，不哭不鬧，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但你身上有靈力波動，很強，很純淨，是天機閣從未見過的那種。”林若冰的聲音更輕了，“天機閣的閣主親自去看了你。他在冰棺前站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此子非凡，留之可用。””
    “可用？”顧塵的眼神冷了一分。
    “天機閣一直在研究一件事——凡體修仙。普通人沒有靈根，不能修仙。但天機閣發現，有些人的體質可以通過特殊的方法改造，讓他們擁有靈根。你是他們見過的最完美的”實驗體”。你的靈根不是後天改造的，是先天的。你的體質，是他們一直在找的”鑰匙”。”
    顧塵沉默了一下。“所以他們把我帶回來，交給顧家撫養。”
    “是。顧家是天機閣的外圍勢力，負責”保管”你。他們給你下了蝕骨散，不是想殺你，是想控製你。蝕骨散不會讓你死，隻會讓你每個月發作一次，痛不欲生。解藥在天機閣手裏。你聽話，他們就給你解藥。你不聽話，他們就讓你疼。”
    顧塵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林晚清呢？”
    林若冰的眼神暗了一下。“林晚清是天機閣派來照顧你的人。她的任務是天機閣的——照顧你，觀察你，報告你的一切。但她把你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她愛你，所以她背叛了天機閣，想帶你離開。”
    “她帶我離開過？”
    “試過一次。失敗了。”林若冰的聲音有些哽咽，“那天晚上，她抱著你從顧家跑出來，跑到碼頭，想坐船離開江海。但天機閣的人早就知道了她的計劃，在碼頭等著她。她沒有跑掉。天機閣的人帶走了你，把她帶走了。我不知道他們把她帶去了哪裏。我隻知道，她走的時候，讓她的朋友照顧你。”
    “她的朋友？”
    “我。”林若冰看著他，眼淚流了下來，“我不是她的姐妹。我是她的朋友。她救過我的命。她走的時候，跪在我麵前，求我照顧你。我答應了。”
    顧塵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你在天機閣是什麼身份？”
    “外門執事。和雲使一樣。”林若冰擦了擦眼淚，“我是天機閣安排在顧家的棋子。任務是盯著你，保護你，必要時把你帶回去。但我一直沒有執行過任務。我不想把你交回去。”
    “秦老知道嗎？”
    “知道。所以他來了。”林若冰的聲音低了下來，“他這次來江海，不隻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閣主對我失去了耐心。如果我不把你交回去，我就要死。”
    顧塵看著她，沉默了很久。“那你為什麼還不把我交回去？”
    林若冰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凶了。“因為你是我外甥。”
    顧塵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很濕，在微微發抖。他握住她的手，沒有鬆開。
    “小姨。”
    “嗯。”
    “你受苦了。”
    林若冰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但整個人都在發抖。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句話了。二十年了。二十年來，她一個人扛著，一個人忍著，一個人等著。沒有人問過她苦不苦，沒有人說過“你受苦了”。她以為她不在乎，以為她已經習慣了。但此刻，當顧塵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防線崩塌了。
    “顧塵。”她的聲音很輕，很抖。
    “嗯。”
    “你的蝕骨散，每個月十五號發作，對嗎？”
    “對。”
    “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
    林若冰看著他，沉默了一下。“因為你的體質。你的靈根和普通人的不一樣。每個月十五號，月亮最圓的時候，你的靈根會自然吸收月華之力。蝕骨散就是利用這一點，在月華之力最強的時候發作，讓你痛苦、虛弱、無法反抗。”
    顧塵的眼神變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天機閣的內部資料。我偷偷看過的。”林若冰的聲音很低，“你的靈根叫”太陰靈根”。數千年難得一見的靈根。吸收月華之力修煉，事半功倍。但天機閣用蝕骨散把你的靈根封印了。每次月圓之夜，月華之力和蝕骨散的毒性衝突，就會發作。”
    “解藥呢？”
    “天機閣有。但不是徹底的解藥。隻是壓製。每個月給你一顆，能壓住發作。但你的靈根會被慢慢地、不可逆地損傷。十年之後，你的靈根會徹底廢掉。”
    顧塵的手指頓了一下。“十年？”
    “從你中毒那天算起。顧天賜給你下毒，是兩個月前。你還有九年零十個月。”
    顧塵沉默了一下。“天機閣為什麼要廢我的靈根？”
    “因為他們不需要你的靈根。他們需要的是你的身體。”林若冰的聲音很冷，“你的身體裏有秘密。天機閣研究了二十年，沒有研究透。他們想把你帶回京城，做更深入的研究。”
    顧塵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迎麵吹來，帶著雨後泥土的清香。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麵銀白色的鏡子，掛在天上，把銀色的光芒灑在整座城市上。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
    “小姨。”
    “嗯。”
    “我體內的封印，你知不知道？”
    林若冰的眼神變了一下。“封印？”
    “前世封印。我在渡劫失敗、神魂穿越的那一刻，用最後一絲力量封印了自己的記憶和修為。上次和秦老打的時候，封印鬆動了，記憶和修為回來了一部分。但還有大部分被封著。”
    林若冰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的前世……是什麼人？”
    “太玄醫聖。修真界的一個醫生。活了三百多年。”
    林若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三百多年？”
    “嗯。以醫入道，活人無數。渡劫失敗，神魂穿越，到了這具身體裏。”
    林若冰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很苦澀，很酸楚，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奇怪。”
    “很多人都這麼說。”
    “但我不是”很多人”。”林若冰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和他並排站在窗前，“顧塵，你會去找你的親生父母嗎？”
    “會。但不是現在。”
    “什麼時候？”
    “等毒解了。等修為恢複了。等天機閣的事處理完了。”
    林若冰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一個人，對付不了天機閣。”
    “我不是一個人。”顧塵轉過身，看著她，“我有葉紅魚，有黑虎，有蘇清婉，有楊家，有鬼手。還有你。”
    林若冰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你這是在拉攏我？”
    “不是拉攏。是合作。”顧塵的語氣平淡，“你幫我查天機閣，我幫你治媚骨。公平交易。”
    林若冰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好。”
    顧塵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但比剛才暖了一些。兩隻手握在一起，溫度在慢慢上升。
    “小姨。”
    “嗯。”
    “你的媚骨，明天繼續治。再做兩次，就能徹底根治。”
    “好。”
    “你的傷，每天換藥，一周能好。”
    “好。”
    “你的情報，每天整理，發給我。”
    “好。”
    顧塵鬆開她的手，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小姨。”
    “嗯。”
    “謝謝你。”
    林若冰看著他，眼淚流了下來。“不用謝。我是你小姨。”
    顧塵推開門，走了出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葉紅魚站在門口，看見他出來，走過來。
    “談完了？”
    “談完了。”
    “她是誰？”
    “我的小姨。”
    “真的小姨？”
    “真的。”
    葉紅魚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信她？”
    “信。”
    “為什麼？”
    “因為她沒有害我。”
    葉紅魚沒有再說話。她轉身走進院子，坐在石榴樹下，把短刀從腰間抽出來，放在膝蓋上。她看著那把刀，沉默了很久。
    顧塵走過來，在她對麵坐下。
    “葉紅魚。”
    “嗯。”
    “你的刀，跟了你十年。”
    “嗯。”
    “你用它殺過人，也用它救過人。”
    “嗯。”
    “它是什麼？”
    葉紅魚看著那把刀，沉默了一下。“它是我的命。”
    顧塵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刀不是命。人才是命。”
    葉紅魚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顧塵。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他清瘦的輪廓和清亮的眼神。
    “顧塵。”
    “嗯。”
    “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顧塵看著她，沒有說話。
    葉紅魚低下頭，繼續看她的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刀柄上纏著的布條已經舊了，有些地方磨破了。她的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摩挲，感受著那上麵殘留的溫度。
    “葉紅魚。”
    “嗯。”
    “謝謝你。”
    葉紅魚的手頓了一下。“謝什麼？”
    “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葉紅魚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算是一個笑容，但她整張臉的線條都因為這個變化而柔和了許多。
    “不用謝。我是你的刀。”
    顧塵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你不是刀。你是人。”
    葉紅魚沒有再說話。她低下頭，繼續看她的刀。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麵上，交疊在一起。
    明天，還有病人。後天，還有治療。日子一天一天過，路一步一步走。
    不急。
    ——第7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