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閣的內部文件一共有十七頁。顧塵花了整整一個晚上看完，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每一個字都沒有放過。林若冰坐在他對麵，手裏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隻是看著顧塵，看著他的表情從平靜變成凝重，從凝重變成冰冷。葉紅魚站在門口，手裏握著短刀，目光在院子裏掃來掃去，守夜。
    顧塵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凡體修仙……他們想讓我拆了自己的靈根，給他們當樣本。”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林若冰放下茶杯，看著他。“天機閣研究了數百年，收集了幾百個修仙界遺孤的樣本，但沒有一個人的靈根像你這樣完美。你的靈根太陰靈根，是天生的，不是後天改造的。你是他們找到的最完美的”鑰匙”。他們想通過研究你，找到”凡體修仙”的方法。”
    顧塵睜開眼睛。“凡體修仙，根本不可能。靈根是天生的，沒有就是沒有。後天改造，最多隻能造出偽靈根，修煉一輩子也到不了築基期。”
    “天機閣不相信。他們覺得隻要研究足夠多的樣本，就能找到方法。”
    “研究了多少年？”
    “至少三百年。”林若冰的聲音低了，“三百年，幾百個修仙界遺孤。有的被研究完就放了，有的被關在實驗室裏一輩子，有的……死了。”
    顧塵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死了多少？”
    “不知道。天機閣沒有公開過。”
    顧塵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窗外的月光，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麵銀白色的鏡子，掛在天上，把銀色的光芒灑在整座城市上。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小姨。”
    “嗯。”
    “天機閣的總部在哪？”
    “京城。西山。”林若冰的語氣很確定，“西山別墅區最深處，有一棟不起眼的老式洋房。外表看起來和周圍的房子沒什麼區別，但地下有一個巨大的實驗室。天機閣的核心研究都在那裏。”
    “閣主呢？”
    “也在那裏。但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麵目。他每次出現都戴著麵具，銀色的麵具，隻露出眼睛。他的修為很高，沒有人知道他的真正實力。”
    顧塵沉默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在天機閣待了二十年。二十年的時間，足夠我查清楚很多事情。”林若冰的聲音很輕，“但我始終沒有查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你的親生父母是誰。天機閣是怎麼發現你的。那個修仙界遺跡裏還有什麼。”
    顧塵看著她，沉默了一下。“你會繼續查嗎？”
    “會。”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外甥。”
    顧塵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但比之前暖了一些。兩隻手握在一起，溫度在慢慢上升。
    “小姨。”
    “嗯。”
    “謝謝你。”
    林若冰的嘴角微微勾起。“不用謝。我是你小姨。”
    第二天早上，顧塵召集了所有人。蘇清婉、黑虎、楊天傲、鬼手，還有葉紅魚、趙靈兒和林若冰。醫館的門關了，暫停營業一天。候診區的椅子不夠坐，顧塵從後院搬了幾把凳子，大家圍坐在一起。蘇清婉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頭發披在肩上，臉色很好，不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一種健康的、透著紅潤的白。黑虎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翹著二郎腿，手裏夾著一根煙，但沒有點。楊天傲穿著一件白色的練功服，雙手抱胸，表情嚴肅。鬼手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薄毯，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葉紅魚站在門口，手裏握著短刀，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趙靈兒坐在登記桌後麵，手裏拿著一本筆記本，準備記錄。林若冰坐在顧塵旁邊，表情平靜，眼神清亮。
    顧塵站起來，看著大家。“今天叫大家來，是有幾件事要宣布。第一，我的毒，蝕骨散，還有半年時間。半年之內找不到徹底解藥，我會死。”
    醫館裏安靜了一瞬。蘇清婉的手指頓了一下，黑虎的煙從手指間滑落，楊天傲的眼神變了一下，鬼手的敲擊聲停了，葉紅魚握緊了刀柄，趙靈兒的眼淚流了下來。林若冰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頭。
    “第二，天機閣在秘密研究修仙界遺孤的體質，企圖找到凡體修仙的方法。他們收集了幾百個修仙界遺孤的樣本，我是他們最重要的實驗體。他們不會放過我。”顧塵的語氣平淡，“第三，我決定去京城。找天機閣閣主，要徹底解藥。”
    “我跟你去。”蘇清婉第一個開口，語氣不容拒絕。
    “我也去。”黑虎站起來。
    “楊家也去。”楊天傲抱拳。
    “我負責情報。”鬼手的聲音很低。
    葉紅魚沒有說話，但她從門口走過來，站在顧塵身後。趙靈兒擦了擦眼淚，握緊了筆。林若冰站起來，看著大家。
    “我去過天機閣總部。我知道那裏的布防。”她的聲音很平靜，“我可以帶路。”
    顧塵看著大家，沉默了一下。“你們不怕死？”
    “怕。”蘇清婉看著他，“但更怕你死。”
    黑虎笑了，笑容很大，很張揚。“顧醫生，你治好了我的腿。我的命是你的。”
    楊天傲點了點頭。“你打敗了我。楊家欠你一個人情。”
    鬼手靠在輪椅上，嘴角微微勾起。“你治好了我的腿。我欠你的。”
    葉紅魚沒有說話，隻是把短刀從刀鞘裏拔出來，在燈光下轉了轉。刀刃泛著冷光。
    趙靈兒舉起手。“我雖然打不了架，但我會記筆記。你們打完了，我給你們寫傳記。”
    林若冰看著趙靈兒，嘴角微微勾起。“你留在醫館。”
    “為什麼？”
    “因為你不會打架。”
    趙靈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她低下頭，繼續記她的筆記。
    顧塵看著大家，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眼角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紋路。他笑起來的樣子和平時不一樣——平時的他是冷的、淡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笑起來的時候，他是暖的、軟的、讓人想靠近的。
    “好。那就一起去。”
    顧塵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地圖，鋪在桌上。地圖很大，上麵密密麻麻標滿了記號。這是鬼手從林若冰提供的情報整理出來的天機閣總部布防圖。“天機閣總部的西山別墅區，地麵三層，地下三層。地下一層是辦公區，地下二層是實驗室，地下三層是核心區。閣主的辦公室在地下三層。”顧塵指著地圖上的一個個標記，“地麵有二十個保安，都是退伍軍人，有槍。地下一層有十個外門執事，修為都在煉氣期三層到五層之間。地下二層有五個內門長老，修為在煉氣期六層到八層之間。地下三層，不知道。沒有人進去過。”
    楊天傲的眉頭皺了起來。“五個內門長老，修為都在煉氣期六層以上？你才煉氣期六層，我煉氣期五層，她煉氣期五層。”他指了指林若冰，“我們加起來，也打不過一個煉氣期八層。”
    “不用打。”顧塵的語氣平淡，“我們不是去打架的。我們是去找解藥的。找到解藥，就走。”
    “怎麼找？”
    “潛進去。”顧塵指著地圖上的一條虛線，“這裏有一條通風管道，直通地下二層。從通風管道進去，繞過辦公區和實驗室，直接去核心區。”
    鬼手的眉頭皺了起來。“通風管道？你鑽得進去？”
    “我鑽得進去。葉紅魚也鑽得進去。你們在外麵等。”
    “不行。”蘇清婉的語氣不容拒絕，“你一個人進去太危險了。”
    “我不是一個人。葉紅魚跟我進去。”顧塵看著葉紅魚，“你願意嗎？”
    葉紅魚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蘇清婉看著他，沉默了一下。“我也去。”
    “你不會打架。”
    “我會開鎖。天機閣的門，都是電子鎖。”
    顧塵看著她，沉默了一下。“好。你也去。”
    黑虎舉手。“我呢？”
    “你在外麵接應。帶二十個人，在別墅區外麵等。如果我們在裏麵出了事，你帶人衝進去。”
    “好。”
    楊天傲舉手。“我呢？”
    “你在外麵接應。和黑虎一起。”
    “好。”
    鬼手舉手。“我呢？”
    “你在醫館。負責情報。如果我們失聯了，你通知鄭建國。”
    “好。”
    林若冰看著顧塵。“我呢？”
    “你帶路。你知道怎麼走。”
    “好。”
    趙靈兒舉起手。“我呢？”
    “你留在醫館。寫傳記。”
    趙靈兒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好。”
    顧塵把地圖收起來，放進口袋裏。“行動時間，三天後。大家回去準備。”
    眾人站起來，陸續離開。蘇清婉最後一個走，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顧塵。”
    “嗯。”
    “活著回來。”
    “好。”
    蘇清婉推開門，走了出去。風鈴響了一聲，門在她身後關上。
    顧塵坐在診桌後麵，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葉紅魚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顧塵。”
    “嗯。”
    “你真的打算從通風管道鑽進去？”
    “嗯。”
    “你確定能鑽進去？”
    “能。我量過尺寸。通風管道直徑六十公分，我的肩寬四十五公分，能鑽進去。”
    葉紅魚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什麼時候量的？”
    “昨天。鬼手給我尺寸，我量了自己的肩膀。”顧塵的語氣平淡，“我算過了，能進去。”
    葉紅魚沒有再說話。她轉身走進後院，關上了門。
    顧塵一個人坐在診桌後麵，看著窗外的陽光。三天後，他要潛入天機閣總部，找閣主要徹底解藥。他知道危險，知道可能會死，知道可能回不來。但他必須去。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些在乎他的人。如果不去，他會死。去了，還有機會活著回來。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的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比三個月前好了很多。蝕骨散的毒被壓製得很好，靈力的恢複雖然緩慢，但確實在一點一點地積累。
    明天，還有病人。後天，還有治療。三天後，出發。
    不急。
    ——第7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