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傲認輸的第二天，楊家就來人了。
    這一次來的不是楊天傲，而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很亮，像兩顆被打磨過的黑石子。他的步伐很穩，背脊挺得很直，走路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隻在叢林中潛行的豹子。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都穿著黑色的練功服，表情嚴肅，目光銳利。
    三個人站在醫館門口，抬起頭看著那塊牌匾——“逍遙醫館”四個大字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男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推開門，風鈴響了一聲。
    趙靈兒坐在登記桌後麵，正在看一本《針灸大成》。她抬起頭，看見那個男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看病？”
    “不是。”男人的聲音很低，很沉，像是一口深井裏的回音，“我找顧塵。”
    “你是誰？”
    “楊鎮山。楊天傲的父親。”
    趙靈兒的眼神變了一下。楊鎮山——楊家當代家主，江海古武界的泰鬥人物。他的形意拳據說已經練到了化境，一拳能打碎一塊石碑。他的修為至少是煉氣期五層，比楊天傲高兩個小境界。她放下書，站起來，走到診室門口，推開門。
    “顧醫生，有人找。楊家的人。”
    顧塵正在給一個老人把脈，頭也沒抬。“讓他等一下。”
    趙靈兒回到候診區，對楊鎮山說：“顧醫生在忙，您稍等一下。”
    楊鎮山點了點頭，在候診區的椅子上坐下。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視前方。他身後的兩個年輕人站在他兩側，像兩尊雕像，一動不動。
    老人看完病走了。顧塵從診室裏走出來，看見楊鎮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楊鎮山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了一下，像兩把刀的交鋒，無聲，但激烈。
    “楊先生？”顧塵走到他對麵坐下。
    “顧醫生。”楊鎮山的聲音依然很低，很沉，“我今天是來感謝你的。”
    “感謝我什麼？”
    “感謝你手下留情。”楊鎮山的語氣很平淡，但每個字都很清晰，“天傲的經脈被你暫時封閉，半小時後就恢複了。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你本可以讓他躺三天，但你沒有。”
    顧塵看著他，表情平靜。“我是醫生。醫生治病，不傷人。”
    楊鎮山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所以我才來感謝你。”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這是一點心意。”
    顧塵看了一眼信封，沒有打開。“不用。我打天傲，不是為了錢。”
    “我知道。”楊鎮山的聲音依然平淡，“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收下，我心裏好過。”
    顧塵沉默了一下，拿起信封，打開。裏麵是一張銀行卡，卡背麵貼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串數字——六位數，六開頭，後麵五個零。六十萬。他把銀行卡放回信封裏，放在桌上。
    “楊先生，你的心意我收了。錢就不用了。”
    楊鎮山的眉頭皺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我是醫生。醫生收了病人的錢，就是交易。交易結束了，關係就結束了。”顧塵的語氣平淡，“我不希望和楊家的關係，隻是一場交易。”
    楊鎮山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想要什麼關係？”
    “朋友。”
    楊鎮山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顧塵，目光在他的臉上掃了一圈，從眉毛到眼睛，從鼻子到嘴唇，最後落在他的瞳孔裏。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很平靜。沒有貪婪，沒有算計，沒有虛偽。隻有一種坦然的、篤定的、不容置疑的真誠。
    “好。”楊鎮山伸出手，“從今天起，楊家是你的朋友。”
    顧塵握住他的手。楊鎮山的手很厚，很暖，很有力，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
    “以後有什麼事，盡管開口。”楊鎮山鬆開手，“楊家在江海雖然算不上什麼，但能幫上忙的，一定幫。”
    “會的。”顧塵點了點頭。
    楊鎮山站起來，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顧醫生。”
    “嗯。”
    “天傲說，你的身法叫逍遙步。他說，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的身法。”
    “他過獎了。”
    “他沒有。”楊鎮山推開門，走了出去。風鈴響了一聲，門在他身後關上。
    顧塵坐在診桌後麵，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一下。然後他把那張銀行卡從信封裏抽出來，放在桌上，推到趙靈兒麵前。
    “拿著。”
    趙靈兒愣了一下。“給我？”
    “嗯。你爺爺的腿，需要買一些藥材。這些錢，就當是診金。”
    趙靈兒看著那張銀行卡，又看著顧塵，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她把銀行卡收起來，放進抽屜裏。
    “顧醫生。”
    “嗯。”
    “你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很多人都這麼說。”
    “但我不是”很多人”。”
    顧塵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你是什麼人？”
    “我是你的學生。”趙靈兒的聲音很清脆，“編外學生。”
    顧塵站起來，走進診室，關上了門。
    葉紅魚從藥房走出來，站在趙靈兒身邊。“他給了你多少錢？”
    “六十萬。”
    “不少。”
    “嗯。”
    “你打算怎麼用？”
    “買藥材。給爺爺治病。”
    葉紅魚看著她，沉默了一下。“你爺爺的腿，能治好嗎？”
    “能。顧醫生說的。”
    “你信他？”
    “信。”
    葉紅魚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算是一個笑容，但她整張臉的線條都因為這個變化而柔和了許多。
    她轉身走進藥房，關上了門。
    趙靈兒一個人坐在登記桌後麵，看著緊閉的兩扇門，嘴角微微勾起。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看她的《針灸大成》。
    ——第6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