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傲的拳頭再次砸過來的時候，顧塵感覺到了風的變化。
    不是自然的風，而是拳風。形意拳的崩拳，剛猛直接，拳未到，風先至。那股風像一把無形的刀，劈開空氣，直逼顧塵的麵門。顧塵的腳尖輕輕一點，身體向右滑出半尺，拳風擦著他的左耳飛過，在身後的空氣中炸開一聲悶響。如果這一拳打在人身上，至少斷三根肋骨。
    但顧塵沒有受傷。他甚至沒有出汗。他的逍遙步已經運轉到了極致，身體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在楊天傲的拳風中飄搖。不著力，不受力，不硬碰，不躲閃。不是躲閃——躲閃是被動的，是逃避。逍遙步是主動的，是引導。敵人的拳頭來了，他不是躲開，而是順著拳頭的方向移動，像水一樣流過障礙，像風一樣穿過縫隙。
    楊天傲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打了十幾年的拳，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不是因為他太強，而是因為他太滑了。他的拳頭打過去，明明隻差一寸就能擊中，但那一寸就像一道天塹，怎麼都跨不過去。他的拳速在加快，力量在加大，但顧塵的身影卻越來越模糊，像一團霧，像一縷煙，看得見，抓不著。
    “你就隻會躲嗎？”楊天傲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壓抑的怒意。
    顧塵沒有回答。他的腳下滑了一步，身體轉了一個圈，又回到了拳台中央。他的呼吸依然平穩，表情依然平靜，眼神依然清亮。他的白色襯衫上沒有任何褶皺，頭發沒有亂，甚至連汗水都沒有。他站在楊天傲麵前，像一棵紮根在岩石上的鬆樹，風吹不動，雨打不搖。
    楊天傲深吸一口氣，改變了策略。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追求力量。形意拳的炮拳，像炮彈一樣轟出去，一拳接一拳，每一拳都用盡了全力。拳風在空氣中炸開，發出沉悶的爆破聲，震得拳台周圍的繩索都在顫抖。圍觀的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瞪大了眼睛。
    顧塵的身體在拳風中舞動。不是舞蹈，是武術。他的逍遙步不是用來表演的，是用來保命的。每一步都踩在楊天傲拳頭的間隙裏，每一個轉身都剛好避開拳鋒的鋒芒。他的身體像一條蛇，在拳頭的縫隙中遊走；像一隻鶴，在暴風雨中翱翔；像一片雲，在狂風中飄移。
    二十招過去了。三十招過去了。楊天傲的拳頭沒有一拳打中顧塵，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額頭上滲出了汗珠，手臂開始發酸。他的力量在消耗，速度在下降，拳風不再那麼淩厲，不再那麼密集。他在走下坡路，而顧塵還在原地——不是真的原地，而是他的狀態沒有任何變化。他的呼吸還是那麼平穩，表情還是那麼平靜，眼神還是那麼清亮。
    楊天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甘。他咬緊牙關，將體內最後的力量凝聚在右拳上。形意拳的虎形發力，將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一拳上，爆發出超過平時數倍的威力。他的肌肉鼓脹，青筋暴起，皮膚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光。這一拳，他要結束戰鬥。
    他衝了過來，速度快得驚人。右腳蹬地，左腳跟進，腰部扭轉，肩膀前送，手臂伸展，拳頭直奔顧塵的胸口。這一拳的力量足以打碎一塊十公分厚的石板，足以打斷一根碗口粗的木樁，足以讓一個普通人當場斃命。
    但顧塵沒有後退。他的左腳向後滑了半步，身體微微側轉，右手從腰間探出，手掌張開，五指並攏。在楊天傲的拳頭即將擊中他胸口的瞬間，他的手掌貼上了那隻拳頭。不是硬接，是順著拳頭的方向向後滑動。他的手掌像一片葉子，貼在楊天傲的拳頭上，隨著拳頭的力量向後移動，把那股力量一點一點地卸掉。四兩撥千斤。不是古武的手法，是太玄醫經的手法。治病的時候，遇到淤塞的經脈，不能硬衝，要順著經脈的方向慢慢引導。同樣的道理，遇到對手的拳頭，不能硬接，要順著拳頭的方向慢慢卸力。
    楊天傲的力量被卸掉了大半，剩下的力量打在顧塵的胸口，讓他退了一步，但沒有受傷。他的胸口有些悶，但肋骨沒有斷，內髒沒有受損。他穩住身體，抬起頭，看著楊天傲。
    楊天傲愣住了。他的拳頭還停在半空中，手臂還在微微發抖，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張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全力一擊，居然被顧塵輕描淡寫地化解了。不是格擋，不是躲閃，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介於攻防之間的技巧。他的拳頭打過去，像是打在一團棉花上，力量被吸收了，消散了，不見了。
    就在他愣神的瞬間，顧塵動了。他的右手從楊天傲的拳頭上滑開，身體向前邁了一步，左手按在了楊天傲的小腹上。氣海穴。靈力凝聚掌心，一記碎脈掌，精準地擊中了那個位置。楊天傲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雷劈中了一樣。他的眼睛瞪得更大，嘴巴張得更開，想叫卻叫不出聲。他的雙腿開始發軟，手臂開始下垂，整個人像一棵被砍斷了根的大樹，搖搖欲墜。
    然後他跪了下來。
    不是主動跪的，是身體不聽使喚了。氣海穴被擊中之後，全身的經脈暫時封閉，肌肉失去了神經的指令，像一台被拔掉了電源的機器。他的膝蓋砸在拳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的雙手撐在地上，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武館裏死一般的寂靜。
    圍觀的人看著跪在拳台上的楊天傲，又看著站在他麵前的顧塵，表情從震驚變成了不可思議。楊天傲是楊家的長子，形意拳的高手，江海古武界年輕一代的翹楚。他居然輸了，輸給了一個醫生，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
    顧塵低頭看著楊天傲，伸出手。“你輸了。”
    楊天傲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神裏沒有憤怒，沒有不甘，隻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失落，又像是釋然。他沉默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握住了顧塵的手。
    顧塵把他拉起來。楊天傲站在拳台上，活動了一下手腳，發現身體正在慢慢恢複知覺。他看著顧塵，沉默了很久。
    “你的身法，叫什麼名字？”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逍遙步。”
    “逍遙步……”楊天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好名字。像你的人一樣，逍遙自在，不受約束。”
    顧塵的嘴角微微勾起。“你的形意拳也很厲害。如果不是我，別人接不住。”
    楊天傲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眼角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紋路。他笑起來的樣子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是張揚的、高傲的、不可一世的；現在是謙虛的、真誠的、心服口服的。
    “顧醫生，你的武藝，我服了。”他抱拳行禮，“從今天起，楊家是你的朋友。”
    顧塵抱拳回禮。“好。”
    他轉身走下拳台。葉紅魚從人群中走出來，跟在他身後。兩個人走出武館，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顧塵。”葉紅魚開口了。
    “嗯。”
    “你的逍遙步，今天用得比上次好。”
    “因為對手不一樣。鐵狼是蠻力，楊天傲是技巧。對付蠻力，要用技巧；對付技巧，要用智慧。”
    “你對楊天傲用了智慧？”
    “嗯。我讓他消耗體力，等他累了再出手。這是智慧。”
    葉紅魚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每次打架都這樣。先躲，再打。不浪費一點力氣。”
    “因為我的力氣不多。要省著用。”
    葉紅魚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算是一個笑容，但她整張臉的線條都因為這個變化而柔和了許多。
    兩個人沿著街道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路兩邊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注意到他們。但他們知道，從今天起，江海古武界多了一個傳說——一個醫生，用一套叫“逍遙步”的身法，打敗了楊家的長子。
    這個傳說會傳遍江海，傳遍古武界，傳到京城，傳到天機閣。顧塵不在乎。他在乎的隻有一件事——他的病人，他的醫館，他的朋友。
    這就夠了。
    ——第6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