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婉打來電話的時候，是個陰天的下午。
    顧塵正在給一個老人紮針。老人的腰疼是老毛病了，年輕時候在工地上幹活落下的病根，腰椎間盤突出，壓迫神經，疼得直不起腰。顧塵的銀針紮進他的腎俞穴，靈力順著針尖滲入，鬆解那些粘連的疤痕組織，老人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臉上的表情從痛苦變成了放鬆。
    手機在診桌上震了一下。顧塵沒有接。又震了一下。還是沒有接。第三次震動的時候，老人的治療剛好結束。顧塵拔掉銀針，擦幹淨，放回針包裏，然後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著蘇清婉的名字，未接來電三個。他撥回去，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
    “顧塵。”蘇清婉的聲音有些啞，不是那種剛睡醒的沙啞，而是一種疲憊的、被什麼東西壓垮之後的沙啞，“你能過來一下嗎？”
    “怎麼了？”
    “資金鏈出問題了。”蘇清婉的聲音很低，“顧天賜聯合了三家銀行，同時抽貸。另外還有兩個大客戶單方麵違約，拒絕支付貨款。公司的現金流撐不過下周。”
    顧塵沉默了一下。“你在哪？”
    “辦公室。”
    “我馬上來。”
    他掛了電話，站起來，走到門口。葉紅魚坐在登記桌後麵，正在整理今天的就診記錄。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去哪？”
    “蘇氏集團。蘇清婉那邊出事了。”
    葉紅魚放下筆，站起來。“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醫館看著。”
    “你每次都這麼說。”葉紅魚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堅定，“但每次都需要我。”
    顧塵看著她，沉默了一下。“好。你跟我去。”
    趙靈兒從藥房探出頭來，手裏拿著一包還沒包完的藥材。“你們去哪？”
    “出去一趟。醫館交給你了。”顧塵穿上外套，拿起桌上的包。
    “好。”趙靈兒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顧塵和葉紅魚走出醫館，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車子駛向市中心，兩邊的建築從低矮的居民樓變成了高樓大廈，從樸素變成了繁華。顧塵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葉紅魚坐在他旁邊，右手垂在身側，指尖離腰間的短刀不到一寸。她的目光在車窗外掃來掃去，像一台精密的雷達。
    蘇氏集團的總部還是那棟三十八層的玻璃幕牆大樓，在陰天的光線下顯得有些灰暗。顧塵和葉紅魚走進大廳，前台的小姑娘認識他，沒有攔，直接讓他們上了電梯。電梯到頂樓，門打開，林薇站在門口，臉色有些白，眼窩下麵有青黑色的陰影，顯然好幾天沒睡好了。
    “顧醫生，蘇總在辦公室等您。”
    顧塵點了點頭，推門進去。
    蘇清婉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堆文件，手裏拿著一支筆，正在簽字。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職業套裝，頭發盤在腦後，臉上化了淡妝。從外表看，她和平時的樣子沒什麼區別——冷靜、從容、不動聲色。但顧塵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而是疲憊。她的臉色也不太好，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一種被壓力壓榨之後的灰白。
    她抬起頭，看見顧塵，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來了？”
    “來了。”顧塵在她對麵坐下，“怎麼回事？”
    蘇清婉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他麵前。“顧天賜聯合了三家銀行，同時抽貸。總金額十五億。另外，兩個大客戶單方麵違約，拒絕支付貨款，金額八億。加上之前做空我們股票的那些資金，我們現在的資金缺口是三十億。”
    顧塵翻了翻那些文件，雖然看不太懂那些專業的金融術語，但數字他看得懂。三十億。蘇氏集團的總資產是五百億，三十億看起來不多，但現金流是企業的血液，現金流斷了，再大的企業也會在一夜之間倒塌。
    “天機閣也參與了？”顧塵問。
    “嗯。那三家銀行背後都有天機閣的影子。那兩個大客戶也是天機閣的人介紹的。”蘇清婉的聲音很平靜，但她的手指在桌下握成了拳頭，“顧天賜這次不是一個人。他背後站著天機閣。”
    顧塵沉默了一下。“你有什麼辦法？”
    “增發股票，引入戰略投資者。”蘇清婉翻開另一份文件，“但需要董事會批準。董事會裏有兩個人，是顧天賜的人。如果他們反對，增發方案就通不過。”
    “哪兩個人？”
    “趙明遠和孫建國。”
    顧塵的眼神變了一下。“趙明遠？孫建國？我治好了他們的病，他們答應站在你這邊。”
    “他們答應了。但顧天賜給了他們更多的錢。”蘇清婉的聲音有些苦澀，“一個億。每人一個億。趙明遠的偏頭痛治好了，孫建國的糖尿病控製住了，他們不需要你了。錢，他們需要。”
    顧塵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葉紅魚站在門口，右手垂在身側，指尖離腰間的短刀不到一寸。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眼神很冷。
    “顧塵。”蘇清婉叫了一聲。
    “嗯。”
    “我不怪你。你治好了他們的病，你沒有錯。錯的是他們。”
    顧塵轉過頭，看著她。“我沒有怪自己。我是在想，怎麼讓他們”良心發現”。”
    蘇清婉的眼神變了一下。“什麼意思？”
    “他們不是被錢收買的嗎？那就讓他們覺得，錢不重要。”顧塵的語氣平淡，“人的身體，比錢重要。命，比錢重要。”
    “你要做什麼？”
    “給他們體檢。”顧塵站起來，“以你的名義，請他們來做一次全麵體檢。我來做。”
    蘇清婉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能控製他們？”
    “不能控製。但能影響。”顧塵的語氣依然平淡，“控脈針，可以暫時影響人的神智，讓他們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的選擇。不是控製，是引導。”
    蘇清婉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好。我來安排。”
    顧塵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蘇清婉。”
    “嗯。”
    “這次之後，顧天賜會徹底完蛋。但他背後的天機閣，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
    “你怕嗎？”
    “怕。”蘇清婉的聲音很輕，“但怕也沒用。他來了，我接著。”
    顧塵的嘴角微微勾起。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葉紅魚跟在他身後，兩個人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之後，葉紅魚開口了。
    “你要用控脈針？”
    “嗯。”
    “控脈針會影響人的神智。用多了，會有後遺症。”
    “我知道。所以我隻用一次。一次就夠了。”
    葉紅魚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不怕被發現？”
    “不會。控脈針的原理是調節氣血，不是控製大腦。被施針的人隻會覺得”我想通了”，不會覺得”我被控製了”。就算是最先進的儀器，也查不出來。”
    葉紅魚沒有再說話。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兩個人走出大廳，天還是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的樣子。顧塵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報了一個地址。車子駛入車流中，兩邊的街景在車窗外飛速後退。
    “顧塵。”葉紅魚開口了。
    “嗯。”
    “你變了。”
    顧塵轉過頭，看著她。“哪裏變了？”
    “以前你不會用這種手段。”
    顧塵沉默了一下。“以前我沒有敵人。現在有了。”
    葉紅魚看著他，沒有說話。
    車子在醫館門口停下。顧塵從車裏出來，推開門，風鈴響了一聲。趙靈兒坐在登記桌後麵，正在看一本《針灸大成》。她抬起頭，看見顧塵，笑了。
    “回來了？”
    “回來了。”
    “蘇總那邊怎麼樣？”
    “沒事。能解決。”
    趙靈兒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顧塵走進後院，關上了門。他站在石榴樹下，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石榴樹的枝幹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低聲說著什麼。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鬼手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低沉、沙啞，帶著一種沒睡醒的慵懶。“顧塵？”
    “幫我查兩個人。趙明遠和孫建國。我要知道他們的銀行賬戶、家庭住址、子女信息、情人信息——所有能查到的東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你要動他們？”
    “不是動。是讓他們知道，我有能力動。”
    “好。三天。”
    “兩天。”
    “兩天不夠。”
    “那就加班。”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下，然後鬼手笑了。“好。兩天。”
    掛了電話，顧塵把手機放進口袋裏，轉身走進房間。他坐在床上，閉上眼睛，開始調息。靈力在體內緩緩運轉，像一條溫熱的溪流，在經脈中流淌。他的修為是煉氣期六層，距離七層還有一段距離。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耐心。
    兩天。他有兩天的準備時間。兩天之後，趙明遠和孫建國會來體檢。他會給他們施針，會用控脈針暫時影響他們的神智。然後，在董事會上，他們會“良心發現”，會站在蘇清婉這邊，會投出關鍵的一票。
    這是手段。不光彩的手段。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顧天賜有天機閣撐腰，有幾十億的資金，有收買人心的籌碼。他什麼都沒有，隻有醫術。醫術可以救人，也可以“引導”人。他選擇引導。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了。雨終於下了起來，細細密密的，打在石榴樹的枝幹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顧塵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雨絲在風中斜斜地飄著，落在窗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蘇清婉發來的消息：“體檢安排在周五下午。趙明遠兩點，孫建國四點。”
    顧塵回了一個字：“好。”
    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下來，閉上眼睛。
    周五。還有三天。
    三天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
    ——第5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