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建國的夫人徹底痊愈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距離最後一次治療過去了整整一周。這一周裏，女人的病再也沒有發作過。子時到了，她安然入睡；淩晨一點，她還在睡。她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紅潤，眼窩下麵的青黑色消退了，嘴唇恢複了血色，手上的抓痕結了痂，開始慢慢脫落，露出下麵粉色的新皮膚。她可以不用戴手套出門了，可以不用在晚上害怕時鍾指向十一點了，可以安安穩穩地睡一整夜了。
    她站在臥室的窗前，推開窗戶，陽光湧進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是樓下那兩棵桂花樹開花了。她的眼眶濕潤了，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酸酸澀澀的東西。一個月前，她以為自己會這樣癢一輩子，以為自己會把自己抓得血肉模糊，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現在，她好了。
    鄭建國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走過去，從身後抱住了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手臂環住她的腰，力道不輕不重。他的呼吸有些重，像是忍了很久的什麼東西終於忍不住了。
    “好了。”他的聲音很輕，很沙啞，“好了就好。”
    女人握住他的手，手指交叉，緊緊地扣在一起。“建國，我們欠顧醫生一條命。”
    “我知道。”鄭建國的聲音更低了一些，“我會還的。”
    下午兩點，鄭建國親自去了逍遙醫館。
    他沒有帶秘書，沒有帶保鏢，自己開的車。一輛普通的黑色轎車，不是那輛奧迪，車牌也不是那個特殊的號碼。他不想張揚，不想讓人知道一個省委書記親自去舊城區的一家小醫館。但他必須親自去，因為有些感謝，不能讓別人代勞。
    他把車停在醫館門口，推門進去。風鈴響了一聲。
    趙靈兒坐在登記桌後麵，正在看一本《針灸大成》。她抬起頭，看見鄭建國，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鄭……鄭書記？”
    “顧醫生在嗎？”鄭建國的語氣很平和，和電視上那個嚴肅的官員判若兩人。
    “在。您稍等。”趙靈兒跑到診室門口，推開門，“顧醫生，鄭書記來了。”
    顧塵正在給一個小孩開方子，頭也沒抬。“讓他等一下。”
    趙靈兒回到候診區，對鄭建國說：“顧醫生在忙，您稍等一下。”
    “好。”鄭建國在候診區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雜誌，隨便翻了翻。
    他的目光在醫館裏掃了一圈——藥櫃、診桌、椅子、牆上那兩麵錦旗。“恩人”和“送子神醫”。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繼續看雜誌。
    小孩看完病走了。顧塵從診室裏走出來，看見鄭建國，點了點頭。“鄭書記，進來說。”
    鄭建國站起來，跟著他走進診室，在對麵坐下。顧塵坐在診桌後麵，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您夫人的病，好了？”
    “好了。一周沒發作了。”鄭建國的聲音有些激動，“顧醫生，我今天是來感謝您的。”
    “不用謝。您付了錢的。”
    “錢是錢，感謝是感謝。”鄭建國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
    顧塵看了一眼信封，沒有打開。“鄭書記，我說了，不用。”
    “您先看看。”鄭建國的語氣很堅持。
    顧塵拿起信封，拆開。裏麵不是錢，是一張名片和一張紙條。名片上印著一個人的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紙條上寫著一行字：“這個人，是我的老部下。在京城工作。如果有一天您去了京城，遇到什麼困難，可以找他。”
    顧塵看著那張名片，沉默了一下。“鄭書記，您這是……”
    “我說過，我欠您一個人情。”鄭建國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這個人情，可能用不上，也可能明天就用上了。我不知道。但您拿著，總比沒有好。”
    顧塵把名片和紙條放回信封裏，放進抽屜。“好。我收下了。”
    鄭建國看著他，沉默了一下。“顧醫生，我還有一件事想問您。”
    “什麼事？”
    “害我夫人的那個人，您知道是誰嗎？”
    顧塵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能驅使陰邪的人，至少是煉氣期五層以上的修真者。江海沒有這樣的人。”
    “天機閣？”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鄭建國的眼神變了一下。“天機閣……我聽說過這個組織。”
    “鄭書記，這件事，您最好不要查。”顧塵的語氣很平淡，“天機閣的力量，不是您能想象的。查下去，對您沒有好處。”
    鄭建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們害我夫人，我不能不查。”
    “那就查。但不要明著查。暗地裏查，查到之後，也不要明著動。”顧塵看著他，“天機閣存在了數千年，倒過很多皇帝，滅過很多家族。您一個人，鬥不過他們。”
    鄭建國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伸出手。“顧醫生，謝謝您。不僅治好了我夫人的病，還提醒了我。”
    顧塵握住他的手。“不用謝。我是醫生。”
    鄭建國鬆開手，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顧醫生。”
    “嗯。”
    “您以後，一定會名動江海的。”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風鈴響了一聲，門在他身後關上。
    顧塵坐在診桌後麵，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很久。
    葉紅魚走進來，站在他身邊。“他給了你什麼？”
    “一張名片。”顧塵從抽屜裏拿出那個信封，抽出名片，遞給葉紅魚。
    葉紅魚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京城的人？”
    “嗯。鄭建國的老部下。在京城工作。”顧塵把名片放回信封裏，“他說，如果我去京城，遇到困難，可以找這個人。”
    “你要去京城？”
    “去。但不是現在。”
    葉紅魚把信封還給他，沒有再說話。
    接下來的幾天，醫館的日子照常。病人來了，顧塵看病；病人走了，顧塵調息。鄭建國夫人的病好了，王富貴妻子的肚子越來越大了，蘇清婉的寒毒已經徹底根治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但顧塵知道，平靜的日子不會太久。
    這天晚上，醫館關門之後，顧塵坐在院子裏的石榴樹下，閉著眼睛調息。月光灑在他身上，照出他清瘦的輪廓。石榴樹上的果實已經摘完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葉紅魚走過來，在他對麵坐下，手裏拿著那把短刀，正在用磨刀石慢慢地磨。刀刃在磨刀石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像夜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顧塵。”
    “嗯。”
    “今天黑虎來了。”
    “他說什麼？”
    “他說，顧天賜最近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顧塵睜開眼睛，看著她。“顧天賜安靜，說明他在準備什麼。”
    “黑虎也這麼說。”
    “讓他繼續盯著。有什麼動靜，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
    葉紅魚低下頭，繼續磨刀。
    趙靈兒從房間裏跑出來，手裏拿著那本《針灸大成》，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麵的一段話。“顧醫生，這一段我還是不太懂。你能不能再給我講一遍？”
    顧塵接過書，看了一眼，然後開始講。他的聲音很平淡，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教一個小孩認字。趙靈兒聽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個問題。顧塵一一回答，沒有不耐煩，沒有敷衍。
    葉紅魚坐在旁邊，看著兩個人一個教一個學，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算是一個笑容，但她整張臉的線條都因為這個變化而柔和了許多。
    月光照在三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麵上，交疊在一起。石榴樹的枝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揮手告別。
    顧塵講完，把書還給趙靈兒。“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好。”趙靈兒站起來，跑回房間，關上了門。
    葉紅魚也站起來，把短刀插回腰間的刀鞘裏。“你也早點睡。”
    “嗯。”
    葉紅魚走進房間，關上了門。
    顧塵一個人坐在石榴樹下，抬起頭，看著天空。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麵銀白色的鏡子，掛在天上，把銀色的光芒灑在整座城市上。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鄭建國欠他一個人情。這個人情，他本不想要。但鄭建國硬塞給了他。他知道為什麼——鄭建國是聰明人，他知道一個能治好怪病的醫生，值一個人情。一個能在關鍵時刻救命的人，值一個人情。一個知道天機閣內幕的人，值一個人情。
    顧塵站起來，走進房間，關上了門。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床上。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病人。
    後天，還有治療。
    日子一天一天過，路一步一步走。
    不急。
    ——第5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