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不醫則亡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9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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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清婉沒有等到第二天。
    她回到辦公室之後,坐在椅子上發了半個小時的呆。桌上的文件堆成了小山,手機裏的未讀消息多到懶得數,林薇在門外等了二十分鍾才敢敲門進來。
    “蘇總,陳醫生來了。”
    陳明遠。她的私人醫生。
    蘇清婉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鍾——下午五點半。今天是她的例行體檢日,陳明遠每個月都會來兩次,抽血、測血壓、做心電圖,然後給她開一堆維生素和免疫調節劑。
    “讓他進來。”
    陳明遠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裏拎著一個黑色的醫療箱。他六十多歲,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走路的步伐很穩,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他在國內內科領域是泰山北鬥級別的人物,給省部級領導看過病,給上市公司老板做過健康管理。蘇建國在世的時候就是找他看的病,蘇建國去世後,他繼續給蘇清婉當私人醫生。
    “蘇總,今天氣色不太好。”陳明遠把醫療箱放在茶幾上,打開,取出血壓計和聽診器。
    “每個月十五號都一樣。”蘇清婉伸出手臂,讓他量血壓。
    血壓計的氣囊收緊,然後慢慢鬆開。陳明遠看了一眼數字,眉頭皺了起來。
    “高壓八十五,低壓五十。比上個月又低了五個點。”
    “正常。”蘇清婉的語氣很平淡,“這十年都在往下掉。”
    “蘇總,”陳明遠摘下聽診器,看著她,“我上次跟您提過,北京協和有一個新的治療方案,用靶向藥物調節免疫係統,雖然不能根治,但可能能延緩病情惡化。您要不要考慮一下?”
    蘇清婉沉默了一下。
    “協和的方案,成功率多少?”
    “目前還在臨床試驗階段,沒有明確的統計數據。但根據已有的病例,大約有百分之三十的患者症狀有所緩解。”
    “百分之三十。”蘇清婉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那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呢?”
    “沒有明顯效果,或者……有副作用。”
    “什麼副作用?”
    陳明遠猶豫了一下:“有部分患者出現了肝腎功能損傷。”
    蘇清婉沒有說話。她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際線。江海市的傍晚很美,夕陽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紅色,遠處的江水在陽光下泛著碎金般的光。她站了很久,久到陳明遠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陳醫生,”她終於說,“你知道舊城區的逍遙醫館嗎?”
    陳明遠愣了一下。
    “逍遙醫館?沒聽說過。是什麼地方?”
    “一家中醫館。坐診的醫生叫顧塵,二十一歲,沒有行醫資格證。”蘇清婉轉過身,看著他,“他治好了黑虎的癱瘓。”
    陳明遠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黑虎?那個……地下勢力的頭目?”
    “對。”
    “蘇總,您不會是想去那種地方看病吧?”陳明遠的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認同,“一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沒有行醫資格證,在舊城區開醫館——這明顯是江湖郎中的套路。黑虎那種人的病,誰知道是真病還是假病?說不定就是他們合夥演的戲,為了吸引病人上鉤。”
    “他治好了我的病。”蘇清婉說。
    陳明遠的表情僵住了。
    “什麼?”
    “昨天,我去他那裏治了一次。他用針灸,在我的背上紮了七針。”蘇清婉的語氣依然平淡,“今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手指是暖的。十年來第一次,我的手指是暖的。”
    陳明遠的臉色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快步走到蘇清婉麵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
    暖的。
    真的暖的。
    他給蘇清婉看了五年的病,每次量體溫、摸脈搏,她的手指都是冰涼的,像握著一塊冰。但現在,她的手指雖然算不上溫熱,但至少不再是那種刺骨的冰涼了。
    “這不可能……”陳明遠喃喃道,“這不符合醫學邏輯……”
    “陳醫生,”蘇清婉抽回手,“我不是來跟你討論醫學邏輯的。我是來告訴你,我決定繼續在他那裏治療。”
    陳明遠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蘇總,這不妥。”他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一個沒有行醫資格證的人,在沒有任何監管的情況下給您做針灸治療,這是極其危險的。萬一出了問題,誰來負責?萬一針具消毒不徹底導致感染,萬一紮錯了穴位導致神經損傷,萬一……”
    “萬一他治好了我的病呢?”蘇清婉打斷了他。
    陳明遠被噎住了。
    “陳醫生,你跟了我父親十年,跟了我五年。你是國內最好的內科專家,我信任你。但這五年來,我的病一直在惡化。你沒有做錯什麼,你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但就是治不好。”蘇清婉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不是在怪你。我隻是在告訴你——我需要試一試別的方法。”
    陳明遠沉默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夕陽,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一幅被揉皺的地圖。他的嘴唇動了動,最後說了一句:“蘇總,如果您執意要去,我不攔您。但我要跟您一起去。”
    蘇清婉看了他一眼。
    “去幹什麼?”
    “去看看那個所謂的”神醫”,到底是什麼來路。”陳明遠的語氣很堅決,“我做了四十年的醫生,見過太多打著中醫旗號的騙子。我不能讓您不明不白地被人騙。”
    蘇清婉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明天下午,我帶你去。”
    第二天下午兩點,邁巴赫準時停在逍遙醫館門口。
    蘇清婉從車裏出來的時候,陳明遠跟在後麵。他拎著醫療箱,表情嚴肅,像是一個準備上戰場的將軍。他看了一眼醫館的牌匾,又看了一眼門口的小黑板,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是醫生對江湖郎中特有的不屑。
    “逍遙醫館?”他低聲念了一句,“名字倒是挺唬人的。”
    推門進去,風鈴響了一聲。
    顧塵正在給一個中年婦女把脈。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蘇清婉,又看了一眼她身後的陳明遠,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來了?”他說,“坐。”
    蘇清婉在診桌對麵坐下。陳明遠站在她身後,目光在醫館裏掃了一圈——藥櫃、診桌、針包、牆上那麵“恩人”的錦旗。他的目光在錦旗上停了一秒,嘴角的弧度又往下撇了幾分。
    “顧醫生,”蘇清婉開口了,“這是我的私人醫生,陳明遠。”
    “我知道。”顧塵把中年婦女的藥方寫完,送她出門,然後回到診桌後麵,“他來找我,是來砸場子的?”
    陳明遠的臉色變了一下。
    “顧醫生,我不是來砸場子的。我是來了解一下,你給蘇總用的是什麼治療方法。”
    “針灸。”
    “針灸我當然知道。我想知道的是,你用的什麼針法?理論依據是什麼?有沒有相關的醫學文獻支持?”
    顧塵看了他一眼。
    “陳醫生,你學的是西醫,對吧?”
    “對。”
    “那你應該知道,有些東西,文獻裏查不到。”顧塵靠在椅背上,“你的病人得了什麼病,你知道嗎?”
    陳明遠的表情僵了一下。
    “蘇總的病……目前醫學界還沒有明確的診斷。”
    “那我來告訴你。”顧塵的語氣平淡,“她得的是九陰玄冰體。先天體質,陰氣過盛,寒氣自生。每月十五號經脈凍結,劇痛難忍。按照目前的惡化速度,最多再活一年半。”
    陳明遠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顧塵說的這些,他無法反駁。蘇清婉的症狀確實如此,但“九陰玄冰體”這個病名,他從未在任何醫學文獻裏見過。
    “你這是中醫的術語……”他勉強說了一句。
    “中醫也好,西醫也罷,能治病的就是好醫。”顧塵站起來,走到藥櫃前,拉開一個抽屜,“陳醫生,你給蘇總開了五年的藥,用的都是免疫調節劑和激素,對吧?”
    “那是目前最合理的治療方案……”
    “最合理?”顧塵轉過身,看著他,“五年了,她的病好了嗎?沒有。不但沒好,還在惡化。這叫最合理?”
    陳明遠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顧醫生,你這是在質疑我的專業判斷?”
    “不是質疑,是陳述事實。”顧塵的語氣依然平淡,“陳醫生,你是國內頂尖的內科專家,我尊重你的專業。但蘇總的病,不是內科能解決的。她的問題不在器官,不在細胞,不在基因,而在經脈。”
    “經脈?”陳明遠冷笑了一聲,“經脈是中醫的假說,現代醫學沒有證據證明經脈的存在。”
    “現代醫學沒有證據,不代表不存在。”顧塵走回診桌後麵,坐下來,“三百年前,也沒有證據證明細菌的存在。”
    陳明遠被噎住了。
    醫館裏安靜了一瞬。蘇清婉坐在椅子上,看著兩個人交鋒,沒有說話。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目光在顧塵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在陳明遠身上長得多。
    “陳醫生,”蘇清婉終於開口了,“你先回去吧。”
    陳明遠愣了一下:“蘇總……”
    “我說,你先回去。”蘇清婉的語氣不容置疑,“我和顧醫生單獨談談。”
    陳明遠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他拎起醫療箱,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顧塵。
    “顧醫生,”他說,“蘇總的病如果出了任何問題,你負不起這個責任。”
    顧塵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
    “陳醫生,她現在的病,你負得起責任嗎?”
    陳明遠的臉色變了一瞬,然後轉身推門出去了。風鈴響了一聲,醫館裏重新安靜下來。
    蘇清婉靠在椅背上,看著顧塵。
    “你對陳醫生很不客氣。”
    “我對他很客氣了。”顧塵倒了兩杯茶,一杯推給她,“如果我對他不客氣,我會直接告訴他——他這五年給你開的那些藥,不但沒用,反而加重了你的病情。”
    蘇清婉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
    “激素和免疫調節劑,會抑製人體的免疫係統。你的九陰玄冰體,本質上是陰陽失衡,不是免疫係統的問題。用免疫抑製劑壓製症狀,就像往著火的房子裏潑水——水能滅火,但房子已經燒壞了。長期使用激素,會損傷你的腎上腺功能,讓你的身體越來越依賴藥物。這也是為什麼你的止痛針效果越來越差的原因。”
    顧塵喝了一口茶。
    “陳醫生是好醫生,但他用錯了方法。不是他的錯,是他學的東西裏沒有”九陰玄冰體”這個病。”
    蘇清婉沉默了很久。
    她端著那杯茶,沒有喝,隻是看著茶杯裏漂浮的茶葉。她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摩挲,指腹的溫度透過瓷器傳進去,讓杯壁有了一絲暖意。
    “顧塵,”她開口了,“你真的能治好我嗎?”
    “能。”
    “多久?”
    “半年。半年之內,你的寒氣能逼出七成。一年之內,徹底根治。”
    “一年。”蘇清婉念了一遍這個數字,“一年之後,我就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比正常人更好。”顧塵說,“你的九陰玄冰體,治好了之後,你的體質會比普通人強。寒氣不再折磨你,反而會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讓你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熱。”
    蘇清婉看著他,眼神裏多了一些東西。不是信任,不是感激,而是一種試探——她在試探這個人的底線在哪裏。
    “如果我治到一半不治了呢?”
    “那你會死得更快。”顧塵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治療一旦開始,就不能中斷。你的寒氣已經被我逼出了一部分,剩下的寒氣會反彈,比之前更猛烈。如果你中途放棄,三個月之內就會寒氣攻心。”
    蘇清婉的手指收緊了一些。
    “你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告知。”顧塵放下茶杯,“治與不治,你自己選。但選之前,你要想清楚——選了治,就不能回頭。選了不治,你還有一年半的時間,可以安排後事。”
    醫館裏又安靜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診桌上,把脈枕鍍上了一層金色。葉紅魚坐在門口的椅子上,手裏的書翻到了“五行相生相克”那一章,但她沒有在看,她在聽。
    蘇清婉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顧塵。
    她的背影在陽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她的肩膀微微有些僵硬,手指在身側握成拳,又鬆開,又握緊。
    “顧塵。”她沒有回頭。
    “嗯。”
    “你知不知道,從來沒有人敢這麼跟我說話。”
    “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敢?”
    “因為你是一個病人。”顧塵站起來,走到她身後,隔著一步的距離站定,“病人對醫生,不需要擺架子。醫生對病人,也不需要阿諛奉承。你把病交給我,我把命還給你。就這麼簡單。”
    蘇清婉轉過身,看著他。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陽光從側麵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
    蘇清婉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黑,很亮,很平靜。沒有諂媚,沒有討好,沒有算計,隻有一種坦蕩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好。”她說,“我治。”
    “想好了?”
    “想好了。”蘇清婉的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冷靜和果斷,“從明天開始,我每天下午四點過來。你治你的病,我付我的錢。其他的事,不用你管。”
    “你的私人醫生呢?”
    “他會接受的。”蘇清婉轉身走向門口,“他如果不接受,我會換一個私人醫生。”
    她拉開門,風鈴響了一聲。陽光湧進來,把整個醫館照得通亮。
    “顧塵。”她沒有回頭。
    “嗯。”
    “如果你治不好我,”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我不會放過你。”
    顧塵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如果你治好了呢?”
    蘇清婉沒有回答。她邁步走了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風鈴又響了一聲。
    葉紅魚放下書,看著顧塵。
    “她會說到做到。”她說。
    “我知道。”
    “你不怕?”
    “不怕。”顧塵走回診桌後麵,坐下來,拿起筆,“因為她治不好。不是我的問題,是她的病需要時間。一年之後,她才能知道結果。一年之後,我早就不是現在這個我了。”
    葉紅魚沒有再問。她低下頭,繼續看書。
    窗外,黑色的邁巴赫駛離了舊城區的主街。蘇清婉坐在車裏,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不是笑,而是一種釋然。一種把命交出去之後的輕鬆。
    她不知道這個決定對不對。但她知道,她不想再等了。等了十年,等來的隻有越來越重的病和越來越少的希望。現在,有一個人告訴她——我能治好你。
    她選擇相信。
    不是因為信任,而是因為沒有別的選擇。
    ——第1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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