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傲慢與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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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婉正式走進逍遙醫館,是在第四天的下午。
這一次她沒有讓司機把車停在對麵觀望,也沒有讓林薇提前預約。她讓司機把車直接停在醫館門口,推門進去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聲音清脆,像是在宣告什麼重要人物的登場。
顧塵正在給一個老人把脈。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的女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低下頭,繼續看病。
蘇清婉站在門口,沒有動。
她在等。等顧塵主動跟她打招呼,等他說“蘇總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之類的客套話。她習慣了這種待遇——不管走到哪裏,她都是最受矚目的那個人,所有人都應該圍著她轉。
但顧塵沒有。
他給老人把完脈,開了方子,抓了藥,囑咐了注意事項,送老人出門。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好像門口站著的不是一個身家數百億的企業掌門人,而是一盆不會說話的綠植。
蘇清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走到診桌對麵,沒有等顧塵說“請坐”,自己坐了下來。坐姿依然標準——背脊挺直,雙腿並攏,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居高臨下地看著顧塵,像是一個女王在審視她的臣民。
“顧塵?”她開口了,聲音冷淡,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疏離。
“是我。”顧塵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個普通病人,“哪裏不舒服?”
蘇清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上下打量著顧塵——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有些毛邊;手腕上沒有表,手指上沒有戒指;臉色蒼白,看起來營養不良;診桌是舊貨市場淘來的,椅子一把缺了角,一把掉了漆。
寒酸。
這就是她的第一印象。不是“簡樸”,不是“低調”,就是寒酸。這種寒酸讓她對顧塵的評價瞬間降了好幾個檔次。一個連自己都打理不好的人,能有多大的本事?
“你就是那個治好了黑虎的醫生?”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質疑。
“是。”
“看起來不像。”蘇清婉的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歲,沒有行醫資格證,沒有學曆背景,在舊城區開了一家沒有營業執照的醫館。”蘇清婉的語氣依然冷淡,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小刀,精準地紮在顧塵的軟肋上,“你覺得,我應該信任你嗎?”
顧塵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介於微笑和冷笑之間,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你覺得,我應該在乎你信不信嗎?”他說。
蘇清婉的表情頓了一下。
“你的病,”顧塵的語氣依然平淡,“能治。但我不求著你治。門口的小黑板上寫著”不信者不治”,你不信我,那就請便。”
他低下頭,拿起桌上的筆,開始寫什麼東西。
蘇清婉盯著他看了幾秒。
她見過很多種人對她的態度。有巴結的,有敬畏的,有討好的,有算計的。但像顧塵這樣,對她愛搭不理、甚至有點嫌棄的,她是第一次見。
這種感覺很新奇。但更多的是不爽。
“你知道我是誰嗎?”她問。
“蘇清婉,蘇氏集團總裁。”顧塵頭也不抬,“江海首富蘇建國的女兒,身家數百億,福布斯中國富豪榜排名第十七位。”
“你知道還敢這麼跟我說話?”
“為什麼不敢?”顧塵抬起頭,看著她,“你有錢,那是你的事。你有病,那是我的事。你來找我,是因為你的病別人治不了。不是因為我求著你來。”
他頓了頓。
“蘇總,擺架子這種事,等你的病好了再擺。現在,你是一個病人。病人對醫生,應該客氣一點。”
醫館裏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葉紅魚靠在門框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是在笑。她跟了顧塵這麼久,已經習慣了他這種說話方式。但蘇清婉顯然不習慣。
蘇清婉的臉色變了。不是變紅,而是變白——比之前更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膝蓋上收緊,指節泛白。她站起來,椅子被她帶得往後滑了幾厘米,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我說,”顧塵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你現在是一個病人。病人對醫生,應該客氣一點。”
蘇清婉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鍾。
然後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風鈴在她頭頂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叮當聲。她的背影挺得筆直,肩膀卻微微有些僵硬。
“顧塵,”她沒有回頭,“你會後悔的。”
“不會。”顧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平靜得像一麵湖水,“因為你會回來的。”
蘇清婉的手握在門把手上,停頓了一秒。然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風鈴又響了一聲。
葉紅魚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又看了看顧塵。
“她會回來嗎?”她問。
“會。”顧塵低下頭,繼續寫他的東西。
“你這麼確定?”
“確定。”顧塵放下筆,靠在椅背上,“她的病,除了我,沒人能治。她的私人醫生告訴她還能活兩年,實際上最多一年半。一個快死的人,什麼尊嚴、什麼架子,都會放下的。”
他頓了頓。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她一定會回來的。”
葉紅魚沒有再問。她轉身坐回門口的椅子上,拿起那本《中醫基礎理論》,翻開到“陰陽五行”那一章。
但她沒有看書。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輛正在駛離的黑色邁巴赫上,看著它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蘇清婉坐在車裏,臉色鐵青。
林薇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裏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嚇得立刻把頭轉回去。她跟了蘇清婉三年,見過她生氣,見過她發火,但從來沒見過她這種表情——不是憤怒,而是被戳中了痛處之後的惱羞成怒。
“那個混蛋。”蘇清婉低聲說了一句。
林薇假裝沒聽見。
“他以為他是誰?一個江湖郎中,連行醫資格證都沒有,敢跟我這麼說話?”
林薇繼續假裝沒聽見。
“他說我會回去?做夢!”
林薇還是假裝沒聽見。
蘇清婉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她的胸口在劇烈起伏,手指在膝蓋上不停地敲擊,那是她緊張或者憤怒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車開了十分鍾,蘇清婉的情緒慢慢平複下來。
她開始回想剛才在醫館裏的每一個細節。顧塵的表情、語氣、眼神——他沒有生氣,沒有激動,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說那些話的時候,平靜得像在念一份菜單。
這種平靜,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他是一個傻子,不知道自己得罪了什麼人。
第二種,他是一個有恃無恐的人,根本不在乎得罪誰。
蘇清婉傾向於第二種。
因為她想起了顧塵說的那句話:“你的病,除了我,沒人能治。”
她不想承認,但這句話是真的。她找了十年的醫生,做了無數的檢查,吃了無數的藥,沒有一個人能告訴她她得了什麼病。而顧塵,隻是看了她一眼,就把她的症狀說得一清二楚。
甚至比她自己還清楚。
“林薇。”她開口了。
“在。”
“再去查一下顧塵。查仔細一點。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細——他從哪裏學的醫,他的醫術是什麼路數,他有沒有師父,他背後有沒有人。”
“好的,蘇總。”
蘇清婉又閉上了眼睛。
她的腦海裏浮現出顧塵的臉。那張臉很年輕,很蒼白,很安靜。但那雙眼睛裏有一種她看不透的東西——不是自信,不是狂妄,而是一種篤定。一種“我知道你會回來”的篤定。
那種篤定讓她很不舒服。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確實會回去。
她知道自己會回去。不是因為顧塵說得對,而是因為她沒有別的選擇。她的病在惡化,止痛針的效果在減弱,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她等不起,也耗不起。
但她不會這麼快就回去。
她要讓顧塵知道,她蘇清婉不是一個可以被隨意拿捏的人。她要讓他等,讓他等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一個月。等他知道什麼叫“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等他主動打電話來道歉——
但顧塵不會打電話來的。
她知道他不會。
因為那個人的眼神告訴她,他不是一個會主動低頭的人。
蘇清婉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車流。
江海市的街道在車窗外飛速後退,霓虹燈的光芒在暮色中次第亮起。這座城市是她一手掌控的帝國,她是這個帝國的女王。沒有人敢在她麵前說“不”,沒有人敢對她的決定說“不”。
但今天,一個二十一歲的江湖郎中,對她說了“不”。
而且還說得那麼理所當然。
蘇清婉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介於苦笑和自嘲之間。
“有意思。”她輕聲說。
林薇在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沒敢接話。
邁巴赫駛入蘇氏集團大廈的地下車庫。蘇清婉從車裏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恢複了平時的冷淡和從容。她走進電梯,按下頂樓的按鈕,看著樓層數字在屏幕上跳動。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顧塵說她“最多還有一年半”。
陳明遠說兩年。
差了半年。
誰是對的?
蘇清婉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死。
至少,不想死在三十歲之前。
——第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