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敘白當選班長的那天，蘇晚棠在教室後排投出了唯一的反對票。
    “紀律委員蘇晚棠，”班任在講台上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林敘白下意識的回頭，正對上了那雙冷淡的眼眸。蘇晚棠穿著洗的發白的校服，馬尾紮的一絲不苟，如同一把收攏的刀。
    她們是初中同學，同時也是宿敵。林敘白永遠記得初二那年，她作為值周生給蘇晚棠所在班級扣了衛生分，第二天自己的自行車輪胎就癟了。沒有任何的證據，但是她都知道是誰幹的。
    “合作愉快。”放學後，林敘白攔住蘇晚棠。
    蘇晚棠背著背包，單肩挎著，姿態懶散但是眼神中透露著防備：“我投的是反對票。”
    “我知道。”
    “那你應該明白，我不會配合你的工作。”
    林敘白笑了，她本身就生的好看，笑起來左臉頰有一個梨渦，在夕陽中晃得蘇晚棠眯起來眼睛：“蘇晚棠，那你知道我為什麼能當上班長嗎？”
    “嗬，因為你會裝。”
    “因為我會贏，”林敘白湊近了一步，“而你，想要看我輸。”
    她們兩人之間的距離近的可以聞到對方身上的味道。林敘白用柑橘味的洗發水，蘇晚棠則是用的薄荷香皂的氣息，清涼又凜冽。蘇晚棠沒有後退，她直視著林敘白的眼睛，在那片琥珀色的瞳孔之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輕笑一聲“你說對了，”她說“我會盯著你，一直到你犯錯。”
    “那你要盯緊一點了，不要眨眼，”林敘白轉身離去，聲音飄在風中，“別眨眼。”
    她們開始了奇怪的共生關係。林敘白負責在老師麵前維持她的完美形象，蘇晚棠則像是影子一樣跟在她的身後，記錄著她的每一個“不夠完美”的瞬間。
    早讀遲到了三十秒，眼保健操睜著眼，午休時和某個男生多聊了兩句話——都被她記在小本子上卻是從來沒有上報過。
    “你在等什麼?”在十一月的某個傍晚，林敘白在幾乎空蕩的教室裏麵堵住了她，“等我求你嗎？”
    蘇晚棠正在整理檢查記錄，聞言手指一頓。窗外梧桐葉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切割著灰藍色的天空。她沒有抬頭：“我在等著你自己承認，你根本不想要當這個班長。”
    林敘白愣住了。
    “你每次笑的時候，左邊的臉先不動，”蘇晚棠終於抬起來頭，深黑色的眼睛裏麵一片寂靜的海，“但是眼睛沒有笑。你在演戲，演給老師看，演給同學看，演給所有人看。你難道不累嗎？”
    教室裏麵很安靜，可以聽得見操場傳來的哨聲。林敘白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膛裏碎裂了，那是她精心維護了十七年的外殼，此刻卻是被這個人用著平淡的語氣一片片剝開。
    “你呢？”她終於開口，“你也不是在演嗎？演一個冷漠的不好惹的，終日獨來獨往的紀律委員?!你本可以交到朋友，本可以……”
    “本可以什麼?”蘇晚棠打斷了她，聲音裏麵帶了一絲林敘白從未聽過的顫抖，“本可以像你一樣，帶著麵具過一輩子嗎？!”
    她們兩人對視著，在彼此的眼睛看到了同樣的孤獨。林敘白忽然意識到了，這三個月以來，蘇晚棠記錄的那些所謂的“罪證”，從來沒有一條真正可以致命的。反而像是在收集著拚圖，試圖拚出來一個真實的林敘白，而不是那個所謂的“完美的班長”。
    “給我看看，”林敘白伸出手來。
    蘇晚棠猶豫了一下，從她的書包裏麵掏出來了那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林敘白翻開來，看見了密密麻麻的字跡，這些全是關於她的——不是批評，而是觀察，細致到可怕的觀察。
    “9月3日，她早餐隻吃了半個包子，可能胃不太好。”
    “9月15日，數學課她解出來了最後一道大題，但是沒有舉手，眼睛量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10月2日，她在走廊幫一個女生撿書，笑的很好看，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笑。”
    ……
    最後的一頁，寫著今日日期，隻有一行字“11月7日，她今天沒有笑。”
    林敘白突然感覺眼眶有些發燙。
    她合上了本子，看向了蘇晚棠，發現她耳尖紅了，在那張總是冷淡的臉上有些顯得突兀。
    “蘇晚棠，”她說“你是不是…”
    “不是，”蘇晚棠極速否認，但是聲音卻是虛了下去，“我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想要知道，”蘇晚棠低下來頭，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真正的你是什麼樣子的。”
    林敘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教室裏的燈沒有開，她們站在漸漸濃鬱的黑暗之中。
    “嗬，真正的我……”林敘白輕聲說，“很糟糕。自私，虛偽，為了當上班長可以不擇手段。我會嫉妒那些成績比我好的學生，會……”
    “會什麼?”
    “會在意你，”林敘白說，“從初中就開始了。你還記得那次衛生檢查嗎？給你們班扣分，是因為我看見你和那個男生說話，笑得很開心。我……我不喜歡那樣的。”
    蘇晚棠抬起來頭，眼睛裏麵有什麼東西在閃爍著。她張了張嘴，還沒有發出來聲音，走廊裏突然傳來了腳步聲。兩個人迅速分開，蘇晚棠把她的本子塞回背包，林敘白理了理衣領，變回那個完美的班長。
    快要離別時，蘇晚棠腦子一熱，摟住了林敘白，吻了上去。
    “明天見，”蘇晚棠說“班長。”
    “明天見，”她說聲音恢複了平日裏的從容，但是眼睛裏麵藏著隻有蘇晚棠能看的懂的東西“紀律委員。”
    她們擦肩而過，在黑暗之中交換了一個短暫的對視。那裏麵有很多沒有說出口的話，不敢承認的感情，但是至少有一樣東西是確定的——從今往後，她們不再孤獨了。
    也許，從來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