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刀 第六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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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五年,新帝登基,改元承安。
承安元年春,蕭凜「病逝」,攝政王虞燼歡「悲痛欲絕」,輟朝三日。朝臣們議論紛紛,都說這二人鬥了半輩子,沒想到攝政王對蕭相倒是情深義重。
三日後,江南某座小鎮。
蕭凜坐在院中的躺椅上,看著滿園的牡丹,昏昏欲睡。她如今是個「死人」,自然不能再穿男裝,一襲青布衣裙,倒也別有風韻。
「懶蟲,起來吃藥。」
虞燼歡端著藥碗走來,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卻比宮裏的貴妃還要明豔三分。
「我沒病。」蕭凜皺眉,「那毒早就解了……」
「那也得喝。」虞燼歡不由分說地將碗塞進她手裏,「你當那”醉牡丹”是鬧著玩的?餘毒未清,你想再死一次?」
蕭凜無奈地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苦意從舌尖蔓延,她還沒來得及皺眉,虞燼歡便塞了一顆糖進她嘴裏。麥芽的甜香在口腔中化開,衝淡了藥的苦澀。
「甜嗎?」虞燼歡問。
「甜。」
「那再親一口,就更甜了。」
蕭凜失笑,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帶進懷裏。兩人在牡丹花叢中接吻,花瓣落在她們的發間、衣上,像是一場溫柔的雪。
「燼歡,」蕭凜在間隙中問,「後悔嗎?」
「後悔什麼?」
「放棄權勢,跟我做一對尋常夫妻。」
虞燼歡撐起身子,認真地看著她:「蕭凜,你可知我這一生,最想要什麼?」
「什麼?」
「自由。」虞燼歡輕聲說,「在戲班子裏時,我想要逃離;在宮裏時,我想要權力。可直到遇見你,我才明白——」
她握住蕭凜的手,十指相扣:「真正的自由,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而是想不做什麼,就可以不做什麼。」
「現在,」她笑著說,「我可以不做貴妃,不做攝政王,隻做你的燼歡。這難道不是最大的自由嗎?」
蕭凜看著她,眼眶微熱。
十年了,她從一個為妹妹報仇的孤女,變成權傾朝野的相爺,最後又變回一個尋常女子。這一路血雨腥風,好在最後,身邊還有這個人。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她低聲說。
「又說這個。」虞燼歡嗔她。
「不,」蕭凜搖頭,「我想說的是——」
她吻上虞燼歡的眉心:「牡丹花下活,做人更風流。」
春風拂過,滿園的牡丹搖曳生姿。兩個女子相擁在花叢中,像是兩朵並蒂的牡丹,在亂世中相依相偎,終於等到了屬於她們的春天。
承安十二年,春。
太史令陳硯坐在案前,對著一卷泛黃的絹帛發愁。這是他第三次修訂《承安書》,前兩次都被那位退居深宮的太後——不,如今該稱太皇太後了——打了回來。
「蕭凜之事,不可簡。」
太皇太後的原話。她如今已是古稀之年,眼睛花了,脾氣卻愈發執拗。陳硯不敢違逆,隻得一遍遍重寫,可越是寫,越覺得那段往事像一團迷霧。
蕭凜,承安元年病逝,追封忠武侯。
史書上隻有這樣一句。可陳硯查遍檔案,發現這位「忠武侯」的生平處處是謎——她無妻無子,無親無故,卻能在先帝年間執掌朝政十年;她與當時的貴妃虞氏勢同水火,死後對方卻「悲痛欲絕」;她的屍身並未入葬蕭氏祖墳,而是「依遺願火化,撒入江南」。
更奇怪的是,承安元年之後,江南謝氏的族譜上多了一位「旁支女」,名喚蕭懷瑾,攜妻燼歡隱居牡丹鎮,終生未仕。
「蕭懷瑾……蕭凜……」
陳硯喃喃念著這兩個名字,忽然靈光一閃。他翻出先帝年間的舊檔,找到一張畫像——那是蕭凜入仕時的畫像,少年眉目,清俊如竹。
而在畫像的角落,有一行小字,是當年太史令的批注:
「疑為女身,不敢妄言。」
陳硯的手顫抖起來。
他忽然想起太皇太後說過的話:「青史不可欺,亦不可盡言。有些真相,要留給後人猜。」
牡丹鎮,茶樓。
說書人一拍醒木,滿堂寂靜。
「話說那蕭相爺與虞貴妃,本是死對頭,卻不知怎的,竟生出一段孽緣——」
台下有人起哄:「什麼孽緣,分明是風流佳話!」
說書人笑道:「這位客官說得是。那蕭相爺,實則是女兒身,女扮男裝入朝堂,與那蛇蠍美人貴妃,在牡丹花下私定終身——」
「後來呢?」
「後來?」說書人捋須,「後來蕭相假死脫身,與貴妃隱居江南,做了一對尋常夫妻。那貴妃也是奇人,竟舍得下榮華富貴,陪她在牡丹鎮種花釀酒,一過就是二十年。」
台下唏噓不已。
角落裏,兩位老婦人相視一笑。她們都已白發蒼蒼,可一個眉眼冷峻,一個眼尾含情,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風采。
「說書人胡謅,」冷峻的那個低聲道,「我何時種過花?」
「你確實沒種過,」含情的那個抿唇笑,「你隻負責喝酒,種花的是我。」
「那酒也是我釀的。」
「是是是,懷瑾最厲害了。」
被稱作「懷瑾」的老婦人——正是當年的蕭凜,如今的蕭懷瑾——無奈地搖頭。她看向窗外,滿園的牡丹開得正好,那是燼歡這些年的心血。
「燼歡,」她忽然說,「我們的故事,會被後人記住嗎?」
燼歡——當年的虞燼歡,如今的謝燼歡——握住她的手。
「會。」她說,「但不是作為蕭相和貴妃。」
「那是什麼?」
「是作為兩個女人,」燼歡輕聲說,「在這吃人的世道裏,拚盡全力活下來的故事。」
蕭懷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這說書人,」她說,「明日該給他打賞。」
承安三十年,太皇太後崩逝。
臨終前,她留下一道懿旨,不與先帝合葬,而是將骨灰送往江南牡丹鎮,與「故友」同眠。
朝野嘩然。
有人說,太皇太後與那位神秘的蕭相爺有私情;有人說,太皇太後其實是當年的虞貴妃,蕭相死後她傷心過度,才以太皇太後之名隱居;更有人說,蕭相和虞貴妃根本就沒死,太皇太後就是她們中的一個……
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唯有陳硯——如今已是白發蒼蒼的老太史——在《承安書》的最後一卷,寫下這樣一段話:
「蕭凜者,巾幗也。以女子身,執宰十年,天下晏然。後與虞氏隱於江南,不知所終。太皇太後晚年,常獨對牡丹,喃喃自語,似喚『懷瑾』。或曰:太皇太後即虞氏,以秘術易容,代掌朝政二十載,終歸故人身側。此說無據,錄以存疑。」
他擱筆,望向窗外。
承安三十年的牡丹開得正好,像極了史書上那個傳奇的年代。而那個關於權臣與貴妃的故事,早已隨著說書人的口舌,傳遍大江南北。
有人罵她們離經叛道,有人讚她們情深義重。可無論褒貶,她們終究在這青史上,留下了一筆。
不是作為貞潔烈婦,不是作為賢妻良母。
而是作為她們自己。
很多很多年後。
考古隊在一座江南古鎮發現了一座合葬墓。墓中沒有棺槨,隻有兩個骨灰壇,壇身上刻著兩行字:
「蕭懷瑾」「謝燼歡」
墓室的牆壁上,繪滿了牡丹。曆經千年,色彩依然豔麗如生。
在墓室的正中央,有一塊石碑,上麵刻著一首無名詩:
曾執朱筆點朝堂,也曾素手理紅妝。牡丹花下雙魂老,不羨鴛鴦不羨仙。
考古隊的年輕隊員們議論紛紛,猜測這兩個女子的身份。有人說是姐妹,有人說是主仆,還有人腦洞大開,說是一對戀人。
隊長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教授,他看著那兩行名字,忽然笑了。
「你們知道嗎,」他說,「在唐代的野史裏,記載過這樣一段故事——」
他講起了那個關於女相和貴妃的傳說。年輕人們聽得入神,有人紅了眼眶,有人露出向往的神色。
「所以,」一個女生問,「她們真的存在過嗎?」
老教授看著墓室裏的牡丹,良久,輕聲說:
「也許存在,也許不存在。但重要的是——」
他指向那首詩的最後一句:
「她們讓我們知道,原來千年之前,就有這樣的愛情。」
風吹過墓室,牡丹壁畫輕輕搖曳,像是兩個女子在千年之後,依然相擁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