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發現陳默在抄作業，是在一個普通的周三早晨。
    她作為學習委員，應該立刻上報給老師。但是陳默是班級之中最為奇怪的存在——她永遠坐在最後一排永遠都是趴在桌子上睡覺，永遠都是在成績單末尾徘徊，卻又從來不缺課，從來不惹事，像是一團模糊的陰影
    沈知微站在她的課桌前，看著那一張寫滿的寥寥草草字跡的練習冊，和陳默那一張睡眼惺忪的臉。
    “抄的誰的?”她問。
    陳默打了個哈欠，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你的。”
    沈知微愣住了，她的作業?她每天早上最早到校，作業本放在書桌裏麵，從來沒有……
    “你翻我書包?”
    “沒有，”陳默坐了起來，黑色的長發亂糟糟地披在肩上，“你昨天在圖書館寫作業，我看見了。記性好，沒辦法。”
    沈知微不知道應該做什麼反應。陳默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在晨光裏麵如同兩顆透明的琥珀，帶著某種天真的狡黠。她本應該生氣的，但是對方的態度太過於坦然，讓她有一種拳頭打在了棉花上的無力感。
    “為什麼抄我的?”
    “因為正確率高，”陳默說，“而且字好看。”
    “這不是理由。”
    “那什麼是理由?”陳默歪著頭看她，“學習委員，難道你要告發我嗎？”
    沈知微沉默了。她當然應該告發，這是她的職責。但是陳默看著她，眼神之中沒有懇求，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奇異的期待，像是在等待著她做出某一種選擇。
    “放學後，”沈知微說，“圖書館，我給你補課。”
    陳默的眼睛瞬間睜大了那層懶洋洋的偽裝終於裂開了一道裂縫：“什麼？”
    “我說，我給你補課，”沈知微重複道，“以後不許抄作業，如果下次考試你進步不到前三十名，我就去告訴老師。”
    “你在威脅我嗎？”
    “我在幫你，”沈知微轉身離去，聲音飄在風裏，“陳默，我知道你不笨。你每次抄作業都會故意改錯幾道題，怕被發現。這種腦子，不用在正途上，可惜了。”
    她沒有看見，身後的陳默露出了這個學期裏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圖書館的補課持續了兩個月。沈知微發現，陳默卻是不笨，她隻是不想要學。那些枯燥乏味的公式與定理，隻要沈知微用對了方法，她就可以一點就通。而沈知微也發現，自己對“用對方法”這件事，有著異乎尋常的熱情。
    “你講題的時候，眼睛會發光，”某天傍晚時，陳默突然說。
    沈知微的筆一頓“什麼？”
    “像發現了寶藏一樣，”陳默趴在桌子上，側臉枕著手臂，“你真的很喜歡學習啊，學習委員。”
    “叫我名字。”
    “沈知微，”陳默念出這三個字，聲音輕的像歎息，“知微知彰，守柔曰強。你父母給你取名的時候，一定希望你當一個溫柔的人吧？”沈知微感覺耳尖有些發熱。從來沒有人這樣解讀她的名字，大人們隻會說“知微知著”，誇她細心，誇她認真，從來沒有人看見那個“柔”字。
    “你呢？”她問，“陳默，你的名字是什麼意思？”
    “沉默，”陳默說，“我父母希望我能夠閉嘴，別惹事。他們離婚了，嫌我吵。”
    她說的輕描淡寫，但是沈知微看見她的手指收緊了，在那木質桌麵上留下淺淺的痕跡。沈知微想起了自己的家庭，她的父母都是大學教授，對她寄予厚望，卻是從來都沒有問過她真正需要什麼。
    “陳默。”她伸出手來，覆上對方的手背，“下次考試，考進前二十吧。”
    陳默的手指顫了顫，但是沒有抽開：“為什麼？”
    “因為我想要和你去同一所大學，”沈知微說，聲音很輕，但是字字清晰，“不僅僅是作為學習委員和差生，是作為……朋友。”
    “隻是朋友嗎？”
    沈知微的臉頰紅了，她想要抽回手，卻又被陳默反握住。那隻手很暖，帶著薄繭，是長期握筆留下的。
    “沈知微，”陳默坐起來，第一次認真的看進她的眼睛，“你知道我說什麼抄你的作業嗎？”
    “因為正確率高……”
    “因為我想要引起你的注意，”陳默打斷她，“從高一開學的第一天，你作為新生代表發言的時候，我就在想，這個人怎麼能這麼……亮。像是太陽一樣，讓人不敢直視，又忍不住想要看。”
    沈知微愣住了。她想起來那個演講，她準備了很久，背得滾瓜爛熟，卻在台上緊張得聲音發抖。她以為沒有人記得，原來有人記得，記得那麼清楚。
    “我故意考砸，故意睡覺，故意讓自己變成透明人，”陳默說，“因為隻有這樣，我才能一直看著你。不會被你發現，不會被你討厭，隻是……看著。”
    “陳默……”
    “我知道這很**，”陳默低下頭，長發遮住了她的臉，“你現在就可以走，以後離我遠點。我不會……”
    “我不會走，”沈知微說，她伸出手，輕輕撥開陳默臉上的頭發，露出那雙褐色的眼睛，“陳默，我也在一直看著你。看你趴在桌子上睡覺時顫動的睫毛，看你抄作業時候認真的側臉，看你……”
    她的聲音低下去但是陳默聽見了。她們對視著，在圖書館漸漸暗淡的光線裏，在滿架的書香裏麵，終於承認了那份從初見就埋下的情愫。
    “下次考試，”陳默說道，“我會考進前十。”
    “為什麼？”
    “因為我想要站在你的身邊，”陳默笑了，那是沈知微見過的最美的笑容，“不是作為被你施舍的差生，是作為能配得上你的人。”
    沈知微感覺眼眶發熱。她想起這兩個月來的每一個傍晚，陳默認真聽講的樣子，解出難題時得意的表情，還有此刻眼睛之中隻映著她的影子的專注。
    “好，”她說，“我等你。”
    窗外，夕陽緩緩下沉，將兩個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她們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但是至少在這一刻，她們擁有了彼此，擁有了勇氣，擁有了麵對世界的力量。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