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四章你別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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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點,江尋提著個大保溫罐,站在住院部樓下。
天剛亮透,灰蒙蒙的光落在醫院的白牆上,把那些窗戶照得有點刺眼。門口已經有人在進進出出,有的拎著早飯,指尖捏著皺巴巴的塑料袋,腳步匆匆;有的扶著臉色蒼白的病人,低聲叮囑著什麼,身影被晨光拉得單薄。風裹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吹過來,涼絲絲的,江尋下意識攏了攏外套領口。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保溫罐。挺大一個,是他家好久沒用的搪瓷罐,昨天翻出來時罐壁上還沾著舊汙漬,他蹲在水池邊,用鋼絲球搓了半天,直到罐身鋥亮,看不到一點痕跡才停下。
裏麵裝著大米粥,熬了快一個小時,火開得小,熬得稠稠的,米粒都煮得軟爛,他昨晚提前淘好米泡著,今早天不亮就爬起來開火,中途掀蓋嚐了一口,不鹹不淡,剛好合口。保溫罐旁邊塞著兩個小小的不鏽鋼保溫盒,一個裝著土豆絲,切得有點粗,另一個裝著沈默愛吃的西紅柿炒蛋,西紅柿炒得有點爛,湯汁浸在蛋裏,賣相不算好,但他嚐過,味道還可以。
饅頭和包子是在巷口早點攤買的,剛出鍋的,還熱乎著,用幹淨的塑料袋裹了兩層,塞在保溫罐和保溫盒之間,生怕涼了。
他抬腳往裏走,電梯在一樓停著,門開了,裏麵站著兩個護士,他側身擠進去,按下六樓的按鈕。電梯緩緩上升,鏡麵裏映出他的影子,眼底還有點沒睡醒的紅血絲,手裏的保溫罐沉甸甸的,墜得指尖微微發緊。
到了六樓,走廊裏很安靜,隻有護士站的方向傳來輕微的說話聲。他沿著走廊往前走,走到613門口,門虛掩著,留著一條窄縫,裏麵隱約有呼吸聲傳來。
他輕輕推開門,往裏看了一眼。
病房裏比昨天安靜些,對床的老人蓋著被子,閉著眼睛睡得很沉,胸口微微起伏;隔壁床的家屬趴在床邊打盹,肩膀隨著呼吸輕輕動著。靠窗那張床,奶奶醒著,半靠在床頭的靠墊上,手上還輸著液。
沈默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本書,低著頭看得認真,指尖捏著書頁的邊緣,翻頁時動作很輕,幾乎沒什麼聲音。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發頂,鍍上一層淺淺的光,也落在那本書上,能隱約看到封麵上的字跡——是本厚厚的練習冊,封麵有點舊,邊角微微卷翹,裏麵還夾著幾張折得整齊的紙。
江尋愣了一下,腳步頓在原地。這人……奶奶還在住院,他居然還能安安靜靜坐在這裏看書?心裏掠過一絲詫異,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佩服,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沈默是年級第一,這份沉得住氣,他永遠學不來。
他輕輕走進去,鞋底碾過地麵,發出細微的聲響。沈默聽見動靜,抬起頭,看到是他,指尖頓了頓,慢慢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語氣很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這麼早?”
江尋點點頭,走到床邊,把保溫罐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動作放得很輕,生怕吵到奶奶。保溫罐剛放穩,罐身的餘溫就透過薄薄的搪瓷,傳到冰涼的櫃子上。
奶奶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小江來了?”
江尋點點頭,臉頰微微發熱,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隻低聲喊了一句:“奶奶。”
奶奶笑了,笑容在滿臉的皺紋裏散開,很淡,卻格外好看,眼尾的皺紋擠在一起,藏著滿滿的暖意:“你怎麼來了?”
江尋沒多想,伸手打開保溫罐的蓋子,一股溫熱的粥香飄出來,驅散了病房裏淡淡的藥味。“送飯。”他說得直白,語氣還有點不自然,“住院就得吃大米粥,好消化。”
他拿出保溫罐,又依次打開兩個保溫盒,土豆絲的清香和西紅柿的酸甜味混在一起,很家常。最後拿出那袋饅頭包子,放在旁邊,指尖碰了碰塑料袋,還是熱的:“還有饅頭和包子,早點攤買的,熱乎的。”
奶奶看著桌上的飯菜,愣住了,眼睛裏滿是詫異,隔了幾秒才開口:“你做的?”
江尋點點頭,撓了撓眉梢,有點不好意思,語氣故作隨意:“會一點,平時懶得做,湊活能吃。”
奶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連說了兩遍:“好孩子,好孩子。”語氣裏滿是欣慰,看著他的目光,像看著自家的孩子。
沈默看著桌上的飯菜,笑了笑,從旁邊拿過來一把椅子遞給江尋。
奶奶拿起筷子,顫巍巍地夾了一口土豆絲,放進嘴裏,慢慢嚼著,嘴角一直帶著笑:“好吃,小江手藝不錯,比小默做的強多了。”
江尋慢慢坐下來,身體坐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拘謹的孩子。目光時不時往沈默身上瞟,又飛快地移開。他看了一眼沈默放在膝蓋上的練習冊,封麵已經磨得有些發白,裏麵的字跡工整,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用心在看。
沈默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個饅頭,輕輕掰了一半,遞到奶奶手裏,動作很輕,生怕碰疼她。奶奶接過來,就著粥,一口一口慢慢吃著,吃得很香。
沈默自己也拿了個包子,咬了一口,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細細咀嚼著,沒說話,卻沒再拿起那本練習冊。
江尋在旁邊看著,心裏泛起一絲奇怪的感覺。他從來沒這樣過,安安靜靜看著別人吃自己做的飯,沒有不耐煩,沒有別扭,反而覺得暖暖的,好像心裏那點煩躁,也淡了幾分。
沈默吃了兩口,口袋裏的手機響了,鈴聲很輕,是那種最簡單的默認鈴聲。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備注是“醫生”,他站起身,對江尋和奶奶說了一句:“醫生叫,我出去一下。”
江尋點點頭,看著他的背影走出病房,門輕輕合上,病房裏又恢複了安靜,隻剩下奶奶喝粥的細微聲響。
奶奶慢慢吃著粥,“辛苦你了,這麼早還跑過來。”
江尋搖搖頭,語氣很淡:“不辛苦,舉手之勞。”他沒說,他樂意來,哪怕隻是站在旁邊,看著沈默,看著奶奶,也比一個人在家麵對空蕩蕩的屋子強。
奶奶放下筷子,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自嘲和無力:“人老了,不中用了,淨添麻煩。”
江尋連忙開口,語氣比平時急了些,帶著點不自在的反駁:“奶奶,您這說的什麼話?沈默聽見該不高興了。”
奶奶笑了笑,輕輕歎了口氣:“小默那孩子,不愛說話,性子悶,什麼事都藏在心裏,不跟我說,也不跟別人說。”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語氣裏帶著幾分心疼,“但他心裏有事,我都知道。”
江尋聽著,沒說話。他知道,沈默就是這樣,隱忍又驕傲,再難的事,也隻會一個人扛,從不輕易麻煩別人。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江尋身上,暖意更甚,“還好有你陪著他,我都瞧著了,這陣子,他比以前愛笑多了。”
奶奶沒再說話,繼續慢慢吃著粥,病房裏又恢複了安靜,隻有窗外的風,輕輕吹著窗簾,發出細微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門被輕輕推開,沈默走進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和平時沒兩樣,可江尋卻看得出來,他的臉色好像比剛才白了一點,眼底的疲憊又重了幾分,指尖也微微泛白。
沈默走到床邊,目光落在奶奶身上,語氣很平:“吃完了?”
奶奶點點頭,看著他,眼神裏滿是擔憂:“醫生怎麼說?是不是還要做檢查?”
沈默沉默了一下,避開奶奶的目光,又很快看回去,語氣盡量放溫和:“做個小手術,不算嚴重,做完就好了。”
奶奶點點頭,又追問:“那得多少錢?”
沈默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打斷她的話:“您就別操心了,家裏還有點存款,夠了。先吃飯,涼了就不好吃了。”他的語氣很堅定,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勉強。
江尋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裏堵得慌。
“江尋。”
江尋抬起頭,看著他,眼底帶著一絲疑惑:“怎麼了?”
“你去學校吧。”沈默說,語氣盡量顯得隨意,“幫我請個假,我今天不去了。”
江尋愣了一下,皺了皺眉:“好。”
江尋看向奶奶,“我中午過來。”
沈默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沒說話,目光落在他泛紅的耳尖,又輕輕移開:“你中午別跑了,帶的飯夠吃一天。”
江尋點點頭,語氣有點不自然:“行,那我晚上再過來送晚飯。”
沈默看著他,然後慢慢站起來,走到他麵前:“走吧,我送你到門口。”
江尋愣了一下,想說不用,可看著沈默堅定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兩個人走出病房,走到走廊裏。走廊上人不多,幾個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腳步匆匆,車輪在地麵滾動,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消毒水的味道飄在空氣裏,有點刺鼻,嗆得江尋微微皺眉。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江尋停下來,抬起頭,看著沈默,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語氣很輕,卻很堅定:“多少錢?”
沈默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什麼?”
“手術費。”江尋看著他,目光很認真,沒有絲毫玩笑的意味,“多少錢?”
沈默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眼底的情緒很複雜,有詫異,有抗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最後,他輕輕吐出兩個字:“兩萬。”
江尋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兩萬塊錢,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胸口發悶。他想起沈默每天晚上去菜市場卸貨,一晚上一百多塊錢,熬到深夜才能回家;想起他中午隻吃一個饅頭,就著涼水,從來不舍得買一份菜;想起他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穿了一年又一年,從來沒買過新衣服。
兩萬塊錢,對別人來說,或許不算多,可對沈默來說,那是他要熬很久,打很多份工,省吃儉用才能攢下來的錢。
“你別擔心。”沈默看著他,語氣很平,盡量顯得輕鬆,“家裏還有點積蓄,這一個月我多打幾份工,錢能賺出來,不用你操心。”
江尋看著他,看著他故作平靜的臉,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憊,心裏一陣發酸。他想說,我來想辦法,想說,你別一個人扛,想說,我可以幫你,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該怎麼說,不知道怎麼表達自己的心意,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隻能輕輕點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一句話。
沈默也點點頭,沒再多說,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走了。”江尋吸了吸鼻子,轉身,往樓梯下走,腳步有點快,像是在逃避什麼。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沈默還站在樓梯口,看著他,身影被走廊的燈光拉得很長,眼底的情緒看不清,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牽掛。
走出醫院,陽光照在他身上,有點刺眼,他眯起眼睛,往街上走。清晨的街上,人不多,隻有幾個早點攤還在營業,飄著淡淡的煙火氣。
走到醫院門口的小賣部,他停下來,腳步頓了頓,推開門,聲音有點沙啞:“來包煙。”
付了錢,拆開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機按了幾下,火苗才躥起來,他湊過去,點上煙,吸了一口,煙霧順著喉嚨滑下去,嗆得他輕輕咳嗽了一聲。
他好久沒抽煙了。以前,他口袋裏隨時揣著煙,心煩的時候抽,打架之後抽,沒事的時候也抽,煙味幾乎成了他身上的標誌。可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不怎麼抽了。
後來他想起來,好像是去沈默家補課之後。沈默從來不抽煙,身上隻有淡淡的肥皂味,幹淨又清爽。那個小小的院子裏,永遠幹幹淨淨的,沒有煙灰,沒有煙頭,連空氣裏都帶著淡淡的草木香。他不想讓沈默聞見他身上的煙味,不想破壞那份幹淨,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
所以他就少抽了,後來幹脆不抽了,口袋裏再也沒有裝過煙。可今天,他又抽上了,心裏的煩躁、愧疚、無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隻有抽煙,才能稍稍緩解一點。
煙霧在陽光裏散開,灰白色的,飄了一會兒就不見了。他站在那兒,一口一口地抽,目光落在住院部的方向,眼神放空,腦子裏亂七八糟的——奶奶的病,兩萬塊錢,他那句“你別擔心”,還有昨晚,那句戳中他心底的“我是喜歡你”。
他把煙抽完,用腳狠狠碾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裏,指尖殘留著煙味,他皺了皺眉,用力搓了搓指尖,像是想把那股味道搓掉。
然後他往學校的方向走,腳步不快,卻很堅定。走了一會兒,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醫院那棟白色的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冷清,六樓的窗戶一排排整齊排列,他不知道哪一扇是613,不知道奶奶是不是還在喝粥,不知道沈默是不是又拿起了那本練習冊。
但他知道,那個人在裏麵,在那個小小的病房裏,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壓力,忍著所有的疲憊。
他想起沈默剛才坐在床邊看書的樣子,那麼安靜,那麼認真,好像這世上沒什麼事能打擾他;想起沈默說“你別擔心”時的表情,那麼平靜,那麼肯定,好像兩萬塊錢真的不是什麼大事。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他走得很快,背影在晨光裏,顯得格外堅定。
晚上還要來。